悠闲小说 > 恐怖灵异 > 枝上蘅 > 第二十六章 纤手扶弱
那是一家木匠铺,门面很窄,夹在一间药材铺和一家卖布匹的店面之间,夹缝似的,稍不注意就走过去了。

门口没有挂灯笼,只借着隔壁药材铺漏出来的光勉强能看清里面。

满地的刨花和木屑,墙角堆着几块没开料的木头,墙上挂着锯子、凿子、墨斗和几张还没完工的雕花图样。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木匠正坐在矮凳上,借着最后一缕天光雕一只棋子。

棋盘。

沈蘅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在大学最喜欢下象棋。

她从小跟着公园里的老大爷们下棋,从被让车马炮到后来把那些大爷们一个个杀得片甲不留,打遍公园无敌手。

有一个大爷连输了她七局之后气得把棋子一摔,再也不肯跟她下棋。

能不能和珣濯下棋?

而且下棋这件事天然就适合他。

不用说话,不用笑,不用表露情绪,只需要坐在棋盘对面,安安静静地落子。

对他来说大概是最不费力的社交方式了。

对她来说,一盘棋少说要下一个时辰,系统以后要是再让她找珣濯聊一个时辰的天,她就端着棋盘去。

沈蘅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提起裙摆就往木匠铺走去。

老木匠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刻一枚棋子,刻刀在他手里灵活得像一尾游鱼,木屑细细碎碎地往下掉。

他刻的是字,一个端端正正的“砲”,笔画工整,入木三分。

“老师傅。”

沈蘅在他面前蹲下来,拿起那枚刚刻好的棋子看了看。

“您能帮我打一副棋盘吗?按我的要求做。”

老木匠抬起头,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个衣着精致的小娘子,忙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木屑,拱手行礼。

沈蘅摆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从袖子里掏出炭笔和小册子,翻到空白的一页,一边画一边说。

“我要的棋盘比寻常的略大一些,棋盘的边框要用深色木料镶嵌出祥云纹;棋子的木料要用硬木,打磨得要光滑细腻,每颗棋子直径一寸二分,厚三分,拿在手里要有分量感。”

老木匠接过那张画得歪歪扭扭但尺寸标注得清清楚楚的图样,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倒是能做。”

沈蘅付了定金,又拿起一枚他正在刻的棋子,在指间转了转。

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药材铺里传出来的。

先是掌柜的大嗓门在喊。

“不行不行,说了多少次了,赊账免谈”

然后是几个伙计推推搡搡的动静,再然后是一个女子带着哭腔的哀求声,断断续续的,听不太真切。

最后是“砰”的一声,药材铺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被轰了出来,摔在门外的青石台阶上。

沈蘅转过头去。

摔在地上的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姑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肩上打了两个补丁,但针脚细密整齐,补得很用心。

她的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脸侧,一张脸算不上多美,五官却也清秀端正,皮肤因为常年日晒而微微泛着浅棕色的光泽,透着一股常年劳作的质朴。

她趴在地上,手肘大概是磕破了,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可她顾不上去擦,只是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药材铺的门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于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掌柜的……求求您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却还在拼命地忍着,不肯让自己哭得太难听。

“我娘真的等不了太久了……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山里采草药,采了大半个月了,只差这最后一味……求您赊给我,我一定还,我给您打欠条,我来您铺子里干活抵账也行,什么活都能干……”

药材铺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里面的掌柜隔着门板丢出来一句话,声音又尖又刻薄。

“说多少回了,没钱就别来!采的那点破草药当谁稀罕?药钱一文不少,拿银子来,拿不来就别挡着我做生意!”

那姑娘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她跪在台阶前面,低着头,双手撑在青石地面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她咬着嘴唇,不肯让自己哭出声来,但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板上,很快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手肘上磕破的地方还在渗血,她也顾不上看一眼,只是弯下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几只竹篮。

篮子里装着她天不亮就去山里采来的草药,被伙计扔出来的时候摔散了,草叶和根茎撒了一地,有些被行人踩烂了,已经不能用了。

路边有个路过的醉汉靠在墙根上看完了这一幕,喷着酒气嘻嘻哈哈地笑了一声,用肩膀撞了撞旁边的人,声音大得毫不遮掩。

“这姑娘长得也不赖嘛,何必在这儿讨饭似的求人?干脆把自己往青楼里一卖,钱不就来了?比采什么狗屁草药快多了!”

那姑娘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蹲在地上继续捡她的草药,手指把烂掉的草叶一根一根地拢进篮子里。

她的脊背躬着,努力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沈蘅把手里那枚棋子放回了木匠的摊子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木屑,朝那姑娘走过去。

她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春鸢抱着那堆包袱跟在她后面,小声叫了一句“公主”,沈蘅没有回头。

她走到那姑娘面前站定,弯下腰,伸出手去。

那姑娘正蹲在地上捡最后几根完好的草药,忽然看见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伸到自己面前,愣愣地抬起头来。

她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的女子站在逆光里,身后的暮色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