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怀茵搂着女儿的动作一紧,沉着脸起身看向了外面来报信的人。

“你说什么?”

“老爷醒了!说要见夫人!”

崔怀茵沉着气,叫人在外稍等片刻,她去里屋取了些东西才显露人前,拍了拍身侧女儿的脑袋,低头看着她问:“可要陪娘亲一同去看看爹爹?”

容夭脆生生地回答:“要!”

崔怀茵牵着女儿朝祝望北的院子去。

离得越近,脚步越发沉重,脑海中的思绪翻涌。

关乎她们母女的性命,女儿说的话她不得不信。

现下婆母去世,柳姨娘自戕,祝望北病重在床,能不能活都另说,很难再掀起什么波浪。

整个祝家,全由她做主。

可如若验证了女儿所梦,这个祝家,她并不想再待。

刚一入屋,崔怀茵便努力显露出关切,拉着女儿去看在床上躺着的脸上毫无血色的祝望北,关切地询问。

“夫君可好些了?”

靠在床头棉被上的祝望北双目通红,无力地看着崔怀茵。

“母亲,母亲……”

崔怀茵犹豫了半晌,还是拉着祝望北的手,努力跟着一同哭:“母亲她,她已经离我们而去了,是我不对,当初不该同意你纳柳氏为妾,让她害了全家,她就该下地狱!”

祝望北冰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趁崔怀茵哭泣之际,审视地看了崔怀茵一眼,道:“你为何把那些吃食送给我和母亲?若不是那些吃食,我与母亲怎会……”

没等祝望北把话说完,崔怀茵满脸震惊,哽咽地开口:“夫君在责怪我?”

祝望北抚着胸口咳了咳:“未曾,我只是……为夫不曾怪你,为夫只是心伤母亲被恶人害死,一时之间难以释怀。”

崔怀茵:“母亲去世,我等都心伤难过,方才夭夭更是哭得嗓子都哑了,不过幸好恶人柳氏已自戕,府内总算没了这危害。”

祝望北手攥紧,眼底满是阴霾。

这个柳氏,竟是如此恶毒一女子!

不仅恶毒还蠢笨!要崔怀茵的性命竟还能牵连旁人!

他倒是好奇,这个柳氏为何非要崔怀茵的性命,还这般害怕败露。

可惜,人已经死了,若还没死,若他提前得知,他们或许还能联手……

崔怀茵,他早就受够她了,可他现在的身子,他怕……

祝望北抚着胸口,重重地咳了好几下,艰难地拉着崔怀茵的手,眼中满是期许和爱意:“阿茵,我中了毒,不知还能活多久。”

崔怀茵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捏紧帕子擦拭眼泪:“别胡说,你是能长命百岁的,我定给你寻最好的大夫,抓最好的药。”

祝望北苦笑了一声:“我和母亲帮你挡了灾,也算是天意,你能好好的,我心中是万分欣喜的,只我若熬不过这场病,心中难免有遗憾。”

崔怀茵松开了帕子,抬头看祝望北:“遗憾?夫君有何遗憾大可全说,我定帮夫君弥补。”

祝望北迟疑了片刻,咳了好半晌,又看了一眼容夭,才捂着嘴闷闷开口:“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你我多年来膝下无子,母亲实在急切,便给我在外寻了一外室女子,她给我生下了一儿一女。”

祝望北说到这里顿住,偷偷看来崔怀茵一眼,捂着胸口使劲咳了咳才道:“因你把带毒的吃食送给我们,母亲已死,我也命不久矣,我们祝家便真的没人了!我知对不住你,可若留他们在外受苦,我实在不忍,若我熬不过这场病,还请你接他们回来,养在膝下,送我儿去读书科举,教养好我那小女儿,给她寻个好些的归宿。”

“一儿一女。”崔怀茵看着神色躲闪的祝望北一字字重复了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祝望北多年来无妾,唯她一妻,那个柳氏还是来京后纳的,在外人看来是祝望北的第一个妾。

自她生下女儿后,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多次提及给祝望北纳妾,皆被祝望北回绝了,义正言辞说心中唯有她一人,无需什么妾室。

现在看来不是他不想,而是想装深情做给他们崔家看!让二哥哥源源不断地给他银钱花!

难不成祝望北以为他和王翠云中了毒,她会心怀愧疚,花银子给他养育好一双儿女?

“阿茵,你可是在怪我?”祝望北捂着胸口咳着试探询问。

崔怀茵:“是好事,待夫君病好后,我同夫君一同接他们回来。”

祝望北脸上闪过一丝狂喜:“当真!”

崔怀茵轻点头:“只不知他们都几岁了?”

祝望北此时低下了头:“一个五岁,另一个六岁。”

崔怀茵:“当真才六岁?夫君大可说实话,夫君和母亲为我挡了灾,我自是欠祝家的,不会做伤害孩子的事。”

祝望北犹豫了片刻,望着崔怀茵好一会儿才道:“我并非有意瞒你,那是我表妹,母亲非逼我照顾她……我们第一个孩子已然七岁了,若我提前知晓会遇到你,绝不会与她牵扯,让她有孕。”

崔怀茵笑意收敛,凝望着祝望北。

那个孩子七岁,比夭夭还大一岁,这说明在与她之前,他就与表妹颠鸾倒凤过。

可那夜,她至今记忆犹新,那男子慌里慌张,情急之下喘着粗气脱口的话:我也是第一回,若弄伤了姑娘,还请姑娘担待……日后我必会对姑娘负责,迎娶姑娘。

那个男子是第一回,的确什么都不知,情急之下寻不到出路……可祝望北在那日前显然早与他的表妹有过,甚至在他来求娶时就有了第一个孩子。

祝望北绝不是那晚的男子!不是夭夭的父亲!

“阿茵,你怎么了?”祝望北望着崔怀茵显然不对劲的脸色,有些慌张地询问。

“我在想你当初为何求娶我?”

祝望北别开了眼:“我占了你的清白,自是要对你负责。”

崔怀茵轻笑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夭夭,她一会儿看看她,一会儿盯着祝望北,似他们说的她都听得懂。

崔怀茵轻轻拍了拍女儿的头,将她护在身后,看向脆弱无比,似随时都能死去的祝望北道:“方才家中来了一男子,说是夭夭的亲生父亲,指控七年前是你冒充了他。”

祝望北手猛地抓紧了褥子,眼中满是慌张,紧接着埋下了头才道:“阿茵莫要与我说笑。”

崔怀茵:“七年前那夜的事,你记不得的,他全说得出,你敢说没诓骗我?”

祝望北惨白的脸闪过皲裂,似被踩到了尾巴,拔高了声音道:“你我已是多年的夫妻,崔怀茵!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怀茵冷冷地看着祝望北:“将你是如何得知我没了清白,为何冒充那男人的事一一说清楚!事到如今,你没必要再隐瞒,否则你养在外面的一双儿女未必能平安无恙长大。”

祝望北手背泛着青筋,随后浑身似被抽走了力气,双眼毫无亮色地看了一眼崔怀茵身边的容夭,冷笑了一声:“是,我不是她的父亲,她就是个孽种!”

祝望北这句话刚落,啪的一声,他的脸硬生生地挨了一巴掌。

因他中毒本就虚弱,被崔怀茵扇得险些晕过去,使劲晃了晃脑袋才恢复。

可就算受了这等侮辱,病重的身子也不容他报复回去,只能捂着脸,颤抖着身子指着崔怀茵,怒不可遏地重复说着同一个字:“你,你……”

崔怀茵满脸阴霾:“你当真不想你那一双儿女好过?”

祝望北噤了声,捂着胸口使劲咳了起来:“我说!我说,我都告诉你!”

“当初,我不过是一小小童生,考了多年都未中秀才,连科举的钱都拿不出来,还好我娘在你家做杂工,偶然一次听到你与你娘的谈话。”

崔怀茵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祝望北:“得知你寻不到那个毁你清白的男人,也不知那男人姓甚名谁,甚至不知他是何长相!恰巧那段时间我在青翠山,我与母亲一合计,就萌生了顶替的想法。你父亲是县令,黄县的土皇帝,你这种千金人人都想高攀,娶了你就是攀上了县令,不必再因钱财苦闷,我知你已有孕,再等不及,多方打探后就上门提亲,你和你父母果然都深信不疑,被我唬住了。”

祝望北说到此处一顿,看了崔怀茵一眼,连忙道:“在那之前我早就心悦你了,因身份低微不知该如何靠近,即便你有了别人的孩子,我也不嫌弃,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方才是我说错了话,我是打心里疼爱夭夭,只求你看到我和母亲为你挡灾,多年夫妻的份上,将我那双可怜的儿女接回府,好生照顾他们,教他们成才。毕竟这些年我也是真心对待夭夭的,一直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疼爱。”

“真心对待?”崔怀茵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祝望北,“我且问你,倘若今日中毒的是我不是你们,你们会如何对待我的夭夭?”

祝望北眼底闪过一丝心虚:“自然,自然还如从前一样啊,她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早就把她当成亲生女儿了。”

崔怀茵冷笑了一声,死死地盯着祝望北:“说起谎话来你可觉得脸红心跳胸闷气短?七年前我早产生下夭夭,可是你下的药!”

她至今还记得,七年前她喝了祝望北送过来的一碗汤药,提前发作,早产生子,九死一生,夭夭险些闷死在腹中。

若非父亲母亲请来了城中最好的大夫,她恐怕真会一尸两命。

成功生下夭夭后,那大夫临走前提醒她,有人给她下了损伤母体和胎儿的药。

她那时就有怀疑,可并无证据,再加上接下来祝望北对她关怀备至,面对夭夭也尽是喜爱,她便打消了疑虑。

如今细想,定是祝望北要害她一尸两命!

祝望北听到崔怀茵提及此事,手心冷汗直冒。

那次,他的确动了要害崔怀茵腹中孩子的冲动。

他是个男子,如何能忍受自己的妻子孕育着旁人的孩子,他每日还只能强颜欢笑,装作疼爱关切。

所以他命人暗中买了药,想用药将那孩子处置了,以防以后见了碍眼。

谁知,崔怀茵腹中的孩子竟是那样命大,喝了一整碗堕胎药都能活着。

不过还好老天待他不薄,崔怀茵生的是个女儿,往后不会继承家业,等崔怀茵再给他生个儿子后,所有的钱财就都是他孩子的了。

谁料,崔怀茵那次后竟伤了身子,多年未有身孕,没能给他生出儿子来。

时间越长,他看到容夭只觉得是耻辱,看到崔怀茵也只能百般忍耐,每回想起她与旁的男人……对她的厌恶便长一分。

崔怀茵亏欠他。

若非岳父是当地县令,他怎会忍辱负重到此!

没承想,崔怀茵竟然再度提及当年早产之事,还猜到了是他。

那早是过往,她们母女如今都平安无恙活得好好的,他和母亲还替她们母女挡了灾!她何必揪着不放!

他是疯了才会承认!

“阿茵,你说什么呢?七年前你早产生下夭夭怎会与我有关?我只顶替过那个欺负你的男人,从没做过伤害你们母女的事。”

“祝望北!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崔怀茵轻嗤了一声,满脸厌恶,从袖口拿出了一张纸,递到了祝望北面前,“这是和离文书,你若聪明,便尽快签了,兴许能多活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