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细说,秦老三闻言说:“柱子,你厉害。说弄来猎物,就能弄来。”
张绢花正在忙活晚饭,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煮糊糊。
何雨柱心想,忘记多拿一块肉过来了,不然现在能好好吃一顿。
接着,秦老三就晃晃悠悠出门了,穿着新衣服到处走。
秋天的黄昏,空气清清凉凉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秦老三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新衣裳,站在自己家门口的土路上,腰板挺得笔直。
他今年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常年的农活让他有些驼背,可今天他把腰挺起来了,竟显得高了几分。
他开始沿着村道慢慢地走,步子不急不缓,就是那个“四方步”——左脚迈出去稳稳当当,右脚跟上来不紧不慢,背着手,昂着头,见谁都笑呵呵地点个头。
秦老三家和秦五斤家,就隔着一堵墙。
两家的院子并排挨着,门前的村道是同一条,秦老三但凡出门,必要经过秦五斤家门口。
秦五斤正坐在自家院门口休息,听到些动静,抬起头来,正好跟秦老三打了个照面。
秦老三穿着那身深蓝色的新衣裳,在夕阳底下,那蓝色显得格外鲜亮。褂子上一个补丁都没有,针脚细密,裁剪合身,穿在身上挺括括的,把秦老三那张黝黑的脸都衬得精神了几分。
秦五斤的目光在秦老三身上打了个转,嘴角抽了抽,低下头去,假装没看见。
秦老三也不叫他,只是走路的步子更慢了,到了秦五斤家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停下来,弯腰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继续往前走。
秦五斤手搭在裤腿上,不自觉有些沉。
等秦老三走远了,他才抬起头来,盯着那个挺直的背影,嘴里发苦。不在院子里待了,起身进屋。
屋里,他媳妇正在纳鞋底,秦五斤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说同样是城里女婿,差别怎么这么大呢?”
他媳妇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他。
秦五斤伸出手指头掰着数:“秦老三这又是建房子,又是穿新衣的。瞧瞧他那身,从头到脚全是新的,连鞋都是新的!那料子我看了,厚实着呢,不是便宜货。”
家里没人,他总算能尽情说,声音也高了几分:“咱们家女婿呢?活着的时候没寄多少东西,这说死就死了!”
他媳妇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开口:“早年间,你对咱们女婿不是挺得意吗?那会儿他也寄回来不少东西,也有扯布的时候……”
“那才扯多少布?”
秦五斤打断她,伸出两只手比划着,“就那么一小块,做双鞋面都不够,别说做衣服了!你瞧瞧秦老三那一身,从上到下全是好料子。还有张绢花,她也换了一身新的!就这样,听说他家的布还没用完呢,箱子里还压着好几块!”
他媳妇也被他说得有些羡慕了,喃喃道:“确实是多。你说他家女婿咋弄到这么多布的呢?我可听说城里人的布票也是定量的,一人一年就那么点,攒一年也攒不出一身衣裳来。”
秦五斤气不打一处来,把手里的旱烟杆往门槛上磕了磕:“我怎么知道!”
他是真的气闷。
前些日子,他偷偷趴在墙头上,听见秦老三家里在说话。那时候秦老三正跟张绢花显摆,说何雨柱送来多少多少布,足有四十尺。秦五斤当时听得心里直冒酸水,可左等右等,也没见秦老三两口子把新衣服穿出来。
他就以为是吹牛的。心里还嘲笑过,自家女婿才是真正顶好的,虽然送的东西不多,但起码不吹牛,够实在。你秦老三把牛皮吹上了天,有本事你穿出来给大伙瞧瞧啊?
结果呢。
昨天傍晚,秦老三两口子穿着新衣服走出了家门,在村里转了好几圈。秦五斤在院子里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敢情人家不是吹牛,是藏着掖着没穿!
昨天晚上他就没睡好觉。今天上午,秦老三又穿着新衣裳出来了,下午又来。这一天三趟,回回从他家门口过,那身深蓝色的新衣裳晃得他眼睛疼。
秦五斤越想越憋屈,忽然站起来,对他媳妇说:“我昨天就让刘大保写了封信寄出去了,寄给淮茹的。咱闺女如今可是城里的正式职工,本事不低,没准也能给我弄一身新衣裳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虽然秦老三早就在他面前炫耀过,说他女儿秦美茹也在城里上班了,可那又怎么样?秦老三的女儿能比自家女儿强到哪儿去,他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女婿嘛。
要是他家东旭还活着……
秦五斤在心里叹了口气,不由得说:“要是咱们家东旭没死该多好,没准就轮到咱们给秦老三家风光了。”
他媳妇手里的功夫停了一下。
心想,淮茹都嫁东旭九年了,那九年东旭活得好好的,也没见他给咱们家修新房、送布匹啊。可这话她不敢说出口,只在嘴上安慰道:“放心,你闺女可是在北京的轧钢厂正经上班,能亏了你去?”
秦五斤这才满意地笑起来,脸色缓和了不少:“那倒也是。我现在在村里,除了老支书和大队长家,也就比秦老三家差了一点儿,其他哪家我都不差。”
他媳妇连连应是,又继续纳起鞋底来。
秦老三在外面溜达了一圈,该见的人都见了,该打过的招呼也都打了。他穿着新衣服走在村道上,感觉脚底下都轻快了几分,连那些平日里不太跟他说话的人,今天都主动跟他点头了。他心里那个舒坦哟。
秦五斤那边他也去“串门”了。
刚才他走到秦五斤院子外头,老远就看见秦五斤坐在门口歇息,这会儿却没看到人了,在外面等了等,才见秦五斤出来,他当即整了整衣领,大步走过去,还没到跟前就喊了一声:“五斤!在这干啥呢?来,你帮我看看——”
秦五斤抬起头,脸上一僵。
心里暗道晦气,怎么刚出门又遇到。
秦老三已经走到跟前了,伸着胳膊,把袖子凑到秦五斤面前,皱着眉头说:“你说我这新衣服上咋有灰了呢?我才穿一天。你帮我看看,是不是沾了啥东西?”
秦五斤嘴角抽了又抽,眼皮跳了又跳。他真想站起来扭头就走,可又怕显得自己怯场——他秦五斤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还能让秦老三这点小把戏给拿捏了?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老三啊,怎么了?我看看。”
他拉起秦老三的袖子,凑近了仔细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那衣服崭崭新的,布料上的折痕都还在呢,哪有半点灰尘?
秦五斤心里暗恨。不管秦老三来几次,他还是一样的不爽。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明自家女婿更有出息,要是自己先穿上新衣服该多好,哪轮得到你秦老三在这儿显摆。
他把秦老三的袖子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松了手,不咸不淡地说:“嗯,是旧了一点儿。颜色也淡了。我看你这料子也不怎么样嘛,洗两回怕是就要掉色。”
“啥?旧了?”
秦老三赶紧把袖子拽回来,自己摸了摸,又对着光看了看,“没旧啊,这不挺新的吗?”
秦五斤没接话,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秦老三看着他,心里那个舒畅。以前那个被秦五斤欺负了都不敢吭声的老实人秦老三呢?被他贬低的时候咬牙忍着,被他抢地的时候低头受着,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绝对不惹事。现在呢,风水轮流转了。
他看着秦五斤脸色变来变去,想发作又发作不出来,还得强行跟他好好说话,那个憋屈劲儿,全都写在脸上。秦老三也不一直逮着他薅,跟他扯了几句闲篇,又跟旁边路过的几个村民打了招呼,挺着腰板,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回去了。
秦五斤站在院门口,看着秦老三的背影,那身深蓝色的新衣裳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响,转身进了屋。
与此同时,远在北京城东边,一辆拉粪的驴车晃晃悠悠地进了轧钢厂家属区的巷子。
这年月,城里的粪便也是定指标的,好东西,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哪个生产队不想多拉几车?凭粪票才能进厕所掏粪,比买粮食还紧俏。秦家屯收粪的秦孙爷就是专门跑这条线的,隔三差五赶着驴车进城,顺带着也能帮村里人捎信寄信。
秦孙爷把驴车停在胡同口,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来,走到九十五号四合院门口,敲了敲门。
院里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宽大老太太的脸,脸皮却有些塌着。贾张氏手里拿着纳了一半的鞋底子,上下打量了老孙头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
“秦家屯来的信。”
秦孙爷把信递过去,“按规定,收一分钱。”
贾张氏的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鞋底子往胳膊底下一夹,从衣襟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分钱来给了。
等秦孙爷一走,她就开始骂骂咧咧:“这秦家人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头的送信来,每次都要花一分钱。淮茹也不劝劝她爹妈,真是不把辛苦赚来的钱当回事。一分钱不是钱啊?攒十封就是五斤菜了!”
接着拿着信回屋,当即打开看。
看了一会儿纳闷,因为她没读过书,一个字都不认识,又把信放到桌上,用碗压住了,自己坐一边纳鞋底。
傍晚时分,秦淮茹下班了,疲惫地赶回来。
推门进屋,脸上带着倦容,额头上有几道被车间里的机油熏出的黑印子,头发也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贾张氏立刻放下鞋底,换上一副笑脸,从桌上倒了碗水端过去,热络地说:“淮茹,今儿上班怎么样?累不累?来,先喝口水。”
秦淮茹接过水碗,喝了两口,坐在椅子上喘了口气,才说:“挺好的,妈。”
贾张氏在旁边坐下,又问:“你跟一大爷的关系呢,恢复了没有?”
这话她隔三差五就要问一回,比上班点名还准时。自从上回秦淮茹跟一大爷闹了别扭,贾张氏就一直惦记着这个事,一大爷可是院里最有本事的工人,关系不能断。
秦淮茹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点笑意:“好了一些。妈,咱们车间主任王师傅调走了,就是那个八级工王德厚。”
贾张氏点头,她对厂里的事不太懂,但她知道“调走了”是什么意思,那个老是压着一大爷的人,终于走了。
“现在一大爷就是咱们车间本事最高的人了。”
秦淮茹接着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有可能会是下一任车间主任。而且一大爷说,他有把握考上八级工,就等厂里再来一次考工定级了。”
贾张氏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双手在膝盖上一拍,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我就说嘛!我早就听你说,那个王德厚不是个东西,老是压着一大爷。现在他走了就好了!一大爷心情好了,也不会为难你了。”
秦淮茹点点头,也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又说:“现在外出的学习任务,也是一大爷去了。原本是王师傅带着张师傅去的,结果王师傅一走,张师傅水平不行的事就被发现了。现在厂里的事全是一大爷在接手,张师傅被摆到一边去了。”
贾张氏越听越高兴,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最后双手合十,对着空中就念叨起来:“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老天要保佑咱们贾家了呀!”
她念叨完,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手,眼睛发亮地看着秦淮茹:“一大爷要是当上车间主任,考上八级工,那可又是个当官的,还是头一个上八级工的!以后在院里能不威风?”
她说得激动,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算起来:“加上他还是一大爷,管着院里的事。二大爷算个啥呀?就刘海中那个德行,当个六级工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一大爷可是八级!三大爷算个啥呀?阎埠贵那个小学教员,见天抠抠搜搜的,连张草纸都要算计。”
她越说越来劲,忽然话锋一转,提到了何雨柱:“就傻柱最近耍些气势,不就是抓了几个特务吗?瞧给他得意的,当了食堂主任就抖起来了。他是食堂主任,咱们家淮茹将来也有车间主任撑腰!车间比食堂还大一级呢,以后看傻柱还怎么嚣张!”
秦淮茹听她提到何雨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低下头喝水,没接话。
贾张氏没注意到儿媳的表情变化,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描绘的美妙前景里了。她越想越高兴,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出岔子,忽然转身就往里屋走。
秦淮茹一愣:“妈,你干嘛去?”
贾张氏没回答,进了里屋,翻箱倒柜地找了一阵,捧出一个木头的牌位来。那牌位有些年头了,木头上的漆已经斑驳,但擦拭得很干净,显然是被精心收藏着的。
老贾的牌位。
贾张氏把牌位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又找了两个粗瓷小碟,一个捏了把棒子面擦里面,一个倒了点水,权当是供品。然后她退后两步,理了理衣襟,双手合十,弯下腰去,嘴里念念有词。
“老贾啊,你显显灵吧,保佑咱们孤儿寡母。”
她说着,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虔诚,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拜了三拜,接着说:“保佑淮茹往上学技术,考上二级,涨工资。保佑一大爷升车间主任,千万别出什么变故,平平安安地当上去。保佑东旭在地下过得好,保佑棒梗和小当有出息……”
她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念叨了一遍,念完了,又拜了三拜,才直起腰来,脸上带着一种笃定的神情,仿佛她说的话已经通过那个木头牌位传到了老贾耳朵里。
秦淮茹坐在旁边,看着婆婆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一瞬,下一刻,不知谁家的收音机里飘出幽幽的唱腔,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什么显灵了一般。
隔着几道墙,听不太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