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姨娘,恭喜啊。”
长公主一出现,院子里顿时有种蓬荜生辉之感,地上跪了一地奴仆,苏佳雪忙拭了眼窝,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长公主大驾光临,妾身有失远迎。”
长公主妆容华贵,衣饰环佩叮当,款款上前,手指微微一抬,语气很是和蔼可亲,
“你有孕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她一面说着,一面转过头去对周叙安笑着打趣,
“这可是叙安的长子,可喜可贺,”她似突然想起来,问,“可想好了名字?”丝毫没注意到苏佳雪仍在跪着。
周叙安眸光一扫苏佳雪的脸,往里伸出手来,笑意勉强
“还是屋里坐着说吧。”
长公主似不经意瞥到地上跪着的人,愣了一下,笑起来解释,
“看我光顾着说话,都忘了苏姨娘还跪着了,快请起,快请起。”说着做势去扶她。
苏佳雪哪敢真的让她扶,先一步站起来,膝盖刺痛,却不敢揉一下,直接就往屋里招呼。
她让红杏上了最好的茶,又换了上好的无烟炭,见屋里闷,打开了一道窗缝,做完这些才站在上首的长公主面前。
长公主呷了一口茶,眼眸微亮,对周叙安道,
“这是我今年送给你的雨前龙井,宫里一共就得三斤,皇上分了我六两,我给了你三两,没想到在苏姨娘这还能吃到。”
周叙安也站着,听出她话里带话,清咳了一下,转移话题,
“听说那皇城司统领前不久打猎,送了您一张白狐皮,想来他对长公主也是痴心一片。”
长公主嫌恶地皱起眉头,
“别跟我提那人,简直就是一个莽夫,拎着一只血淋淋的狐狸就来找我,到处宣扬,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他心悦于我。”
“我几时缺他一张狐狸皮了,真是自大又无知!”
周叙安听闻那统领对长公主态度十分殷勤,人长得威武雄壮,品性正直忠诚。
与长公主相识多年,他十分了解长公主要人捧,要人顺的要强的性子。
他倒觉得她与统领十分合配,于是替他说了不少好话,长公主心知他的用意,放下茶盏,眼帘一翻,看向被撇到一边的,微微笑道,
“光顾着说我的事了,我来可是来与苏姨娘说说话的。”
她转头用女儿家撒娇的语气道,
“叙安,你去忙你的公务吧,女人家聊天你一个大男人在旁边听着,多尴尬。”
周叙安目光在苏家男人佳雪身上黏黏糊糊地绕了一圈,这些天,她人变闷了,话也说得少,有个人陪着聊聊也好。
他点点头,“那你们聊。”
说完便离开了院子。
苏佳雪低头上前给长公主添了茶,眉眼平静地道,
“长公主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她一个高高在上的长公主纡尊降贵来给一个妾室道喜,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别有目的。
长公主先是愣了下,马上又笑了,眼底带着一抹嘲讽,
“看来苏姨娘也不是一个中看不中用的花瓶,倒是有些聪明在身上。”
她顿了一下,推开面前的茶杯,语气冷了下来,眼眸锋利,“本来我见你是个可怜的玲珑女子,有心帮你,奈何你偏要跟我作对,沾了我喜欢的男人。要不是你,我现在早就成了他的平妻。你让我如何还能以平常心待你?”
苏佳雪垂首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
只因周叙安说过,他对长公主只有君臣之礼,且他做不来卑躬屈膝,献媚讨好,因而屡次拒绝长公主的情意。
对于长公主单相思,她心里只有同情。
是的,一个身在天家,拥有地位金钱权力的女人,却深陷情爱,爱而不得,她无法共情,只觉得可怜。
长公主不知她心里所想,挺直了高贵的头颅,傲然的眼神看她,
“叙安有没有告诉你,皇上特许他妾室扶正,准备封你为诰命夫人。”
苏佳雪眼帘一震,暂停了呼吸,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一句都没提过。
对了,听说他昨夜来她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应该就是想告诉她这件事。
还没缓过神来,又听长公主冷嗤道,
“诰命?你是个什么货色皇上不知道,我还不知道,皇上也就是看在叙安忠心耿耿,出谋划策的份上才赏了你一个荣誉,要不是怕叙安难做,我怎么也得在皇上面前说几句你那些惊天动地的事迹。”
也就是她勾引姑父,攀附权贵种种。
苏佳雪早已不放在心上,耳边只有那句,“叙安忠心耿耿,为皇上出谋划策。”只觉讽刺无比。
踩着她全家的尸骨爬上去,给她讨要了一个称号。
她若是心安理得接受,将来有何脸面面对九泉之下的亲人。
她抬起头,眼底闪过一抹决然。
“长公主大费周章来一趟,难道就是来告知妾身这件事吗?妾身卑贱之躯,承蒙皇上赏赐,实在受之有愧。”
长公主仔细端详,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表情,眼神诧异了一瞬,她愣了一下,站起,来到苏佳雪面前,盯着她的双眼,居高临下的语气道,
“你认识一个叫慕容芷的人吗?”
苏佳雪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眼里肉眼可见的惊慌。
她怎会认识长姐,难道长公主也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了?
长公主以为她知道,便继续说道,
“看来你也知道,叙安初入京城,救下了一名受惊的女子,她便是原来的侯府嫡女慕容芷。”
“两人之间颇有缘份,相谈甚欢,可叙安已有妻室,说清了缘由,结果那慕容芷也是一个痴情种,宁可为妾,也想嫁给他。”
苏佳雪神情迷茫了起来,那时的她也才七岁左右,还是个喜欢赖在母亲和长姐房里讨吃讨喝的小孩,印象中是有一个男人来过侯府。
她只记得他很高,面色严肃,当时姐姐躲在屏风后,只是听他的声音脸就像个红透的苹果,她捂着嘴,嘻嘻笑起来。
正堂里的母亲听到声音,尴尬笑了笑,把她从屏风后拖了出来,那人看着她。
“快,给这位哥哥问好。”母亲轻轻推了推她,眼底带着笑。
她仰头看了看母亲眼尾荡起的波纹,藏不住的高兴,便走到他面前。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面的人也有些尴尬,轻轻咳了咳。
她摊开掌心,对他道,
“吃、吃糖。”那时她说话还是结巴。
白嫩的小手中间躺着一颗油纸包裹的酥糖,他接过去,漂亮的手指一层一层剥开油纸,刚放到嘴边,她便急了,带着哭腔道,
“我的,这、这是我的,糖!”
母亲拉住她,轻轻呵斥,“还没吃够哪,你看看还有几颗好牙。”
她立刻伸手捂住了嘴巴,眼睛仍紧盯着他手中的糖。
那人面色尴尬地举着糖,犹豫了一下,把糖递了过去。
她一口连着那人的手指都含在了嘴里。
他顿时涨红了脸,像被定住了一般,母亲忙不迭把她抱了出去。
时间久远,她记不清相貌了。
父亲和母亲门第观念淡薄,对他和长姐之间的来往并未过多阻拦。两人偶尔相约踏青赏花,后来不知何故,母亲坚决反对这门亲事,最终还是作罢。
长公主自顾自继续说,
“不怪叙安当初动心,当时他也不过十七八岁,血气方刚的年纪,头回入京便碰上了贵女,哪能不动心。
只可惜,那慕容芷的祖父却是个勾结外党的叛国之徒,年纪轻轻便香消玉殒,而你,”长公主突然一字一句冷笑着道,
“只不过与那慕容芷有几分相似罢了,也就是个替代品!”
淬着寒冰的语气刺入肺腑,苏佳雪倒吸一口凉气,双腿支撑不住往后倒去,突然被一只手抵住。
“苏姨娘,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我刚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吧?”长公主将她扶正,“你是有身子的人,出了什么事,可别赖到我头上来,我见你心思通透,才多嘴说了几句。”
“天色不早了,你好好养身体,给周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就落在你身上了。”
说完长公主哼笑了一声,大摇大摆走了出去。
苏佳雪死死咬着唇,嘴里尝到浓重腥甜也没有松开。
红杏连忙扶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手里,喝了几口热水下去,脸色才缓了缓。
“姨娘,长公主这时候来说这些,分明是不想让您生下这个孩子,罗姨娘也是,”红杏欲言又止,“您……真打算要打掉他吗?”
茶杯的温度从掌心一丝丝传入心底,苏佳雪面色恢复冷静,沉吟片刻,
“你明日中午想办法出府一趟,帮我给沈公子递个信。”
“记得避开府里的耳目。”
红杏听了清楚她心意已决,不再多言,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