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桥没有守卫。
孟秋走到桥头时,还是停了一下,先用扳手敲了敲护栏,再踩上靠内侧的那排铁板。
“跟着我走,外边那半截是后来加的,下面的支座早就被拆走了。”
寒鸦低头看了一眼。
铁板擦得很干净,上面甚至重新刷过引路的白线。
可透过接缝,能看见下方空荡荡的黑暗。
她把脚收回来,没再嫌孟秋走得慢。
过桥后,江洛最先看见的是一堵没有门的墙。
墙后有成排窗户,透着温暖的黄光,屋顶笔直,街边还立着几棵不会摇动的树。
远远看去,像一片已经住满人的街区。
奈亚抬手,黑雾掠过最近的窗。
薄薄的墙板向后歪倒,露出空架子和吊在梁下的灯。
里面连地板都没有。
“样板区。”
孟秋解释了一句,把倒下的墙板扶回去。
“以前让迁进来的人先看看,告诉他们,等里面修完,就不用继续睡舱了。”
她的手在窗沿上擦出一道干净的痕迹。
厚灰下面,刻着几个名字。
有人在这里选过房子。
江洛没有往里走,目光越过那排假窗,看向后方真正亮着灯的机房。
门边聚着十几名工人。
他们没有工作,正抱着工具等在一扇灰门外。
门里有车轮滚动的声音,门外却只有半桶浑水。
孟秋走过去问了几句,脸色逐渐难看。
江洛停在她旁边。
“又缺什么?”
“封管用的胶料,主仓还有,不肯放出来。”
“理由?”
“留给主牵引机。”
江洛伸出手,刚碰到灰门,旁边的老工人便赶紧抓住孟秋的袖子。
“别砸,里面摆着罐子,震破了就全不能用了。”
江洛的手停在门板上。
她顺着门缝看进去,门后确实抵着几只细颈罐,封口只用旧布塞着。
倒不是多难砸。
就是砸完还得重新给这群人找胶料。
奈亚已经绕到另一侧,雾气从门顶的通风孔钻进去,将罐子挪开,门闩随即落地。
灰门缓缓打开。
里面的库存比江洛想得多。
胶料、封存板、供液管整齐堆在货架上,封条从地面一直贴到最高一层。
老工人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等了大半天的那只罐子,却没敢伸手。
他先看向仓库尽头。
那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坐在移动的维修架上,皮肤干裂,灰白头发剃得极短,胸腹之间却不是正常血肉,而是一层层尚未合拢的金属肋板。
一只手还在,另一只手臂接着粗重的修理钳。
架子两侧垂着管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挪动。
“谁让你们开的门?”
江洛认出了他的声音。
刚才隔着喇叭,要求回收站台的就是他。
老工人连忙放下工具,其他人也往两边退,只有孟秋仍站在门边。
江洛将镰刀横过来,挡住了她半边身子。
“洛洛开的,刚才也是洛洛把你的船拆了。”
维护者看了她片刻,又看向奈亚。
他没有再问她们怎么进来的。
“那艘船剩下的动力够拆三座废站,现在只能吊在外面。”
“谁让你照着有人的地方拆?”
“那里已经不适合继续维持。”
江洛抬起镰刀柄,点了点旁边装满胶料的架子。
“这罐东西搬过去,它就能再维持一阵。”
维护者伸手拨开一根挡在面前的软管。
他露出的右手上,虎口缺了一块肉,伤口被磨得发白。
“然后呢,下一次裂开,再搬一罐?”
“至少先搬这一罐。”
他看了江洛好一会儿。
终于抬手,示意仓库里的工人取走材料。
老工人抱住罐子,走到门边时又停下来,回头看向另外两排货架。
那边还有他们排队领不到的东西。
江洛侧身让开路。
“修维生设施要用的,照单拿,别趁机夹带。”
维护者的修理钳在扶手上碰了一下。
江洛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孟秋拦住一个准备拆架子的同伴,指向货架下那些红口罐。
“这几只别拿,它们连着下面的炉子,先把旁边的冷料挪开。”
工人退开,露出地板中央盖住的输料槽,槽口下方正传来细微的热响。
江洛看了一眼。
同样的结晶,一边等着救命,一边准备拿来点炉子。
等最后一个工人抱着封存板离开,她才重新看向那张维修架。
“说吧,这些东西留着准备干什么。”
维修架向后退去,一扇沉重隔门从他身后升起,露出连着深井的工作平台。
“你可以自己看。”
江洛和奈亚一同走进去。
寒鸦留在门边,孟秋则拉住她,低声指出旁边的通道,那里能绕开主桥,回到外侧装卸坪。
她没有跟进深井。
那里面的机器一旦转起来,寻常工人连靠近都做不到。
工作平台下,三座巨大的牵引轮依次排开。
最靠内侧的一座缺了半边,旁边堆着刚送进来的材料,其中几块承重板还带着接收站外墙的灰漆。
维护者摸了摸那块断轮,动作很轻。
“把它修好,就能把散在外面的居住区收拢,接进新建的内环。”
“收过去以后能住?”
“还需要供能、修复气层、补全地面。”
江洛看向更深处。
灯光照不到底,只有许多没有接好的梁架,层层叠叠悬在那里。
“所以你先拆已经能住的,再去修这些?”
维护者没有辩解。
他抬起那只残缺的手,指向梁架最远处的一点灯光。
“那里原来有一座完整的接收城,第一次出现连片坍塌时,我带回来的牵引机只够拉住半座。”
他的声音没有变得激动。
“我让人先卸掉空楼,后来又卸了住着人的楼,最后保住了供液区。”
江洛站在平台边,朝仓库方向看了一眼。
维护者收回手,继续往下说。
“残骸越来越多,来的人也越来越多,零碎地补,永远只能等下一次坏。”
“所以你准备连洛洛的家一起拆。”
这句话落下,维护者的手停在断轮上。
奈亚看着他,黑雾已经从袖口缓缓垂下。
江洛没有再兜圈子。
“外面的求助已经有人肯接,材料也送到了,你停下扩建,把拿走的东西先还回去。”
“那些世界给得起多少?”
“他们给多少是他们的事,没答应给你的东西,不许抢。”
维护者抬起头。
“把新的联络网络交给我,我会安排调配,也可以把你救下的接收站划给你。”
江洛听笑了。
救下来时没见他帮忙,现在倒能拿来送人。
“连给不给都没问过,就想替人家安排怎么用,你还是把手留着拧螺丝吧。”
维修架上的钳子慢慢合拢。
“你不可能一直守着每一箱材料。”
“所以洛洛来找你。”
江洛抬起镰刀,刃尖停在平台上方。
“把回收船停掉,让仓库开门,外面的东西先别再碰。”
维护者看了看她,又看向来时的门。
奈亚已经站到了门内,挡住了他看向寒鸦的视线。
片刻后,他低头踩下维修架旁的一块踏板。
三座牵引轮下方,同时响起沉重的咬合声。
原本垂在井壁上的钢索一根根绷直,平台向下沉去,头顶的隔门轰然落下。
江洛没有追着门退。
她握住镰刀,盯着那张被钢索托起的维修架。
“早这么痛快,洛洛就不用听你讲修房子的苦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