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峻坐到车里。
并未立即开车。
指尖触着名贵车子的方向盘。
他现在什么都有了。
名声、金钱、权势。
——沈律都拱手相让。
他该满足的,那王八蛋以后死了,他跟岑欢就好好生活在一起,哪怕仍是兄妹相称,再三个小崽子别提多快活了,可是为什么心里堵得慌?他怎么就开始同情起那王八蛋了?他怎么就对王八蛋心软了呢?
宫峻星眸微深。
他颤着手点了一根香烟。
等到吸完才启动车子。
回到沁兰别墅已经将近七点。
初夏天还亮着。
庭院里开满了蓝色无尽夏,在暮色的幽光里,显得更加清新脱俗,宫峻下车后步上台阶,就听见里头传来的柔软声音,是岑欢在教小兰舟数学,小家伙承袭了父亲的天资,一学就会,一旁小怀谨跟着吚呀地学着,宫峻恍惚想起,小怀谨也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了。
男人站在玄关处。
一直默默不作声。
实在是心中太多心事。
倒是岑欢一抬眼看见他,有点高兴,更多的却是意外:“哥,你怎么回来了?”
小怀谨跑过来,一小只像是无尾小熊般爬到男人身上,她还是叫宫峻爸爸,亲亲热热地搂着脖子亲了好几口,又将小脸蛋埋在宫峻的怀里,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怀谨好想爸爸。”
宫峻亲亲她:“爸爸也想小怀谨。”
岑欢来到宫峻身边,还没有开口问,男人哑声说道:“国外业务结束了,以后可能会常驻在A城了,运气好的话还会升职……小怀谨,以后爸爸可以给你很多漂亮的裙子,很多好吃的蛋糕。”
小姑娘笑得吱吱的,甜蜜无忧。
但是宫峻心中却是酸楚的。
他爱岑欢。
但这份爱从来不是占有。
她喜欢沈律,愿意给人一个机会,他就希望她生活得好,他希望沈律长命百岁,他希望三个孩子们天天高高兴兴的,这比什么都强,他确实救过岑欢,可是因为岑欢他得到的更多,他洗去了一身泥污,他重新为人,他再不是那个心酸的老鸭子了。
谢南桅到底过来人。
她多留个心眼儿。
她总是感觉不对,总感觉宫峻回来得突然,而且一身的心思,但她没有多吱声儿,亲自去厨房给宫峻张罗吃的。
稍后,宫峻吃上了谢南桅的荠菜馄饨,他赞不绝口:“在国外就念着阿姨这一口。”
谢南桅思索一下说道:“沈律总归有良心,把你调回来了。”
宫峻一怔。
尔后很淡地笑笑说是。
这下更印证了谢南桅的想法。
这里头大概有门道,她倒不觉得宫峻这孩子有事,她反而觉得是沈律遇上困难了,试想当初他用刀子往自己的脾脏上扎,与欢儿复合的决心那么大,又怎么会再朝三暮四?听说那个叫许夏的女人回来了,那就更不合理,哪个男人不爱新鲜,还就爱找过去的情人?
谢南桅觉得不对劲。
她又留了心眼子。
入夜。
她思来想去不放心,于是轻轻坐起来,她想去找一个人。
——林喻、林秘书。
林喻是沈律的秘书。
沈律的事情她事无巨细一定全知道。
夜深人静,老太太悄悄起来,没有惊动家里的人,准备到外头叫车,但是人才走出别墅大门,就听见一声苍老声音:“南桅,南桅……是我。”
这声音好熟悉!
谢南桅全身僵住不敢相信。
等她缓缓回头,月色朦胧,她看见了过去的丈夫。
——岑雪松。
他竟还未曾去死!
岑雪松衣衫破烂,身上瘦得不成样子,脸色更是枯稿苍白,他在月下望着发妻,发现她比从前更加从容温婉了,脸上尽是柔和,他不禁后悔当初的刻薄,枉把陆敏那种毒妇带回家里,伤害了谢南桅,不过这些都是往事,他来这里是为了一桩更重要的事情。
岑雪松上前热切地:“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
谢南桅对他有着防备。
她的脸上有着警惕。
岑雪松见她神色不禁苦笑:“我知道你无法原谅我,但是南桅……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来这里只是想将知道的事情告诉你,从前我待你跟欢儿不好,是我大错特错,但是今日沈律并未辜负欢儿,他生病了,得了很重的病,脑子里长了个肿瘤,不好开刀,最坏的后果就是瘫痪和失明,他不想连累欢儿,所以借口跟别的女人好了,他又把宫峻给调回来高升,他是给欢儿和三个孩子铺路啊。”
谢南桅听后一连退后几步。
她不想相信,
但是理智告诉她岑雪松说的是真的。
女人倒几步后扶着墙角望着前夫。
岑雪松一脸枯稿确实得了大病的样子。
“南桅,我活不长了,医生说我最多半年生命。”
“让我跟欢儿见个面。”
“让我见见三个外孙儿,算我求你。”
……
老妇人脸上恍惚。
半晌,她声音缓缓带着叹息:“我得问过欢儿。”
她回头朝着别墅里走,走得很慢,她的脑子里全是岑雪松的话,沈律会失明,而岑雪松活不长了,若是他良心发现,是不是能捐出他珍贵的眼角膜?
女人蓦地回头厉声说:“你是不是真心弥补?”
岑雪松连忙点头:“自然是的。”
女人点头。
她又缓缓走回别墅里。
她早不是从前的谢南桅,她不养无用之人,更不养闲人。
……
隔天。
清早,岑欢将安暖和小兰舟送到学校,回来后与母亲一起做家乡这个时节的小点心,做上一些放在冰箱里,给孩子们吃着解暑再好不过。
别墅里很是宁静。
谢南桅忽然轻声问道:“小宫上班去了?”
岑欢点头微笑:“是。”
谢南桅赞赏道:“他现在还蛮积极的,是好事儿,你要多鼓励!这孩子现在跟我们生活,就如同一家人般,若是往后成家你得帮衬一些,若是终身不娶,几个孩子还得孝顺他,不让他老无所依。”
岑欢浅浅一笑——
“放心吧妈!我会帮哥留意的。”
“不过您今天怎么了?”
“怎么关心起哥的私生活了?”
谢南桅继续和面,一会儿才很轻地说:“欢儿,我见过你爸爸了,他现在境遇很不好得了肠癌。我思来想去觉得年少夫妻可贵,我想为他治病,但又怕你心里过不去,想着跟你说一声才好,毕竟是花家里的钱,而且他做了很多对不住你的事儿。”
岑欢稍稍一怔。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啊。
一来想不到会有岑雪松的消息。
二来想不到那人得了绝症。
三来想不到母亲会心软。
她望着母亲,母亲脸上有着殷切期盼:“我不会带他回家,只是出钱为他在医院买个床位,再着人照顾着他,本来是可能偷偷做的,但怎么还得跟你吱会一声……得空带孩子们去看看他吧!他要死了,人没有那么恶毒了。”
谢南桅带着私心,她不是顾念旧情,她是养着那个可能用得上的眼角膜罢了。
可是到底是年少夫妻。
那人确实要死了。
她却还要剥走他最后一丝气魂。
心里还是生出几分悲凉。
满足那人心愿吧!
岑欢低头缓缓和面,一会儿轻声说:“再看吧!叫他先治病,见不见的以后再说。”
谢南桅点头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