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南宁的陈大将军和郭天明等人准备将口袋扎得更紧一些、再威逼一下敌人的时候,原本他们早就应该将这些敌人给歼灭了。
但是因为天幕的原因,他们的进军动作稍微迟了一些,那些从解放战争中一路打过来的老兵们,在看到了天幕上未来龙国与安南的战争画面之后,情绪都变得异常激动。
他们纷纷向上级请战,要求去打安南,去为未来那些被安南欺压的华侨出口气。
这种情绪的蔓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部队的行动节奏。
随后,又因为天幕的内容,让陈大将军停止了对包围圈内敌人的进攻。他需要重新评估局势,需要等中央的指示,看之后的情况再定。
于是,那些在元江地区被围困的国民党残部,就这样苟延残喘地多活了几天。
在元江,一座被热带藤蔓和蕨类植物包围的破旧土司衙门里,汤尧召开了一场军事会议。这座衙门已经年久失修,屋顶的瓦片缺了大半,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和藤萝。
外面是连绵的阴雨,雨水从破损的瓦缝中滴落下来,在地上汇成一片片小小的水洼。屋子里点着几盏马灯,昏黄的光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将围坐在桌前的三个人的面孔映得模糊不清。
暂时指挥第八军和第二十六军的汤尧、彭佐熙和曹天戈三人,围着一张铺满地图的旧八仙桌,一同商量着他们未来的路该如何走。
桌上摊着滇南的地形图,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双方的态势。地图上的蓝色箭头是他们的部队,被红色箭头围得水泄不通。红色箭头从北、东、西三个方向压过来,只在南边留了一个小小的缝隙,缝隙的尽头是河口。
而河口,已经被龙国军队的一个师牢牢地封住了。
汤尧坐在主位上,他原本是个身材魁梧的军人,但现在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
他的军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衣。他手里夹着一根快要燃到过滤嘴的香烟,烟雾在他面前缭绕,让他的面孔看起来更加憔悴而模糊。
他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声音沙哑而沉重。
“二位仁兄,事到如今,情况已经很明了了。”
汤尧将烟蒂在桌面的一个破茶碗里按灭,然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从元江通往河口、再通往安南的线。
“我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只有向安南地区突围。
总裁也已经发来了密电,法兰西的军队会尽可能地接应我们。
中南半岛,是我们唯一的活路了。留在国内,不是被歼灭,就是被俘虏,这两条路,都不是我们想走的。”
彭佐熙坐在他的左手边,是一个面色黝黑、颧骨突出的中年人。他的嘴唇很薄,抿起来的时候像一条线。
他听着汤尧的话,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清醒得近乎绝望的意味。
“两位长官,现在滇越铁路在陈大将军的控制之下,蒙自机场也已经失守。”
彭佐熙用手指在地图上从元江到河口的铁路线上划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们退往中南半岛的所有通道,都已经被切断了。
只剩下一些马帮的小路可以通行,可这些小道只能够容纳小股部队行走,我们现在在这里的,可是几万人的大部队。
全部走马帮,是走不了的,几万人马挤在那些只能容一匹马通过的悬崖小路上,前面走不动,后面退不了,一旦被龙国军队追上,就是全军覆没。”
他顿了一下,看着汤尧和曹天歌的脸色,然后接着说:“何况,他们的部队已经将我们团团围住。
他们会给我们这个时间,让我们从容不迫地前往安南吗?不会的。
他们只要往前一压,我们的防线就会像纸一样被捅破。”
这个时候,在一旁沉默了许久的曹天歌开口了。
他是一个身材瘦削、戴着圆框眼镜的人,看起来更像一个教书先生而不是一个带兵的将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的斟酌。
“几位,既然如此,我就把话挑明了。”曹天戈将双手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汤尧和彭佐熙的脸上来回扫过,“我相信,龙国那边的陈大将军给我们带的口信,各位也收到了。
既然这样,我就大胆地说一说我的意见。既然他们愿意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又何必去自寻死路呢?
接受他们的意见。带走愿意跟我们走的军队和附属力量。
沿途不要破坏城镇、村庄,不要残害百姓。这样,或许他们能给我们开一条口子,让我们安全地退往中南半岛。”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汤尧和彭佐熙的反应,然后继续分析道。
“他们为什么愿意这么做?我们几位想想也能明白。未来他们所做的那些事情,毫无疑问是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不满。
天幕上播得清清楚楚,安南人是怎么对待龙国华侨的。那些华侨,在安南的土地上,被他们没收财产、关闭学校、驱逐出境、推进大海。
龙国人是咽不下这口气的。陈大将军给我们一条活路,让我们去中南半岛,一方面是让我们去敲山震虎,另一方面也是给未来的那些安南人看看,龙国不是好惹的。
同时也是给未来的华侨们出一口气,他们需要一个契机,需要一把刀,插在中南半岛上。
我们,就是那把刀,我们去了,帮着法兰西人打越盟,就等于是在替龙国人出气。他们何乐而不为?”
汤尧听着曹天歌的分析,心中有些意动。他那张憔悴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
那里面有求生的渴望,也有深深的迟疑和恐惧。
他用手掌在桌面上缓缓地摩挲着,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平复自己内心的翻涌。
“可是,这样一来,一旦被总裁知道了,那我们是什么下场?”汤尧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耳语。
“到时候,只怕革职都是轻的,我们跟着总裁这么多年,南征北战。
现在要是我们带着部队去了中南半岛,不经过总裁的同意,擅自接受那边的条件,那就是抗命。
总裁那个人,你们是知道的,他对手下将领,向来是恩威并施。
可一旦涉及军令和忠诚,他从不手软。到时候,我们就算活着到了中南半岛,恐怕也完蛋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何况法兰西那边的人,也不好相与。
他们能不能信守诺言,还要打一个问号。
听说在之前的远征军时期,我们的远征军败退路过白象国的时候,当地的大不列颠士兵还要求我们的军队上交所有武器,否则不允许进入白象国。
谁知道法兰西也会不会来这么一手?等我们到了中南半岛,他们把我们的枪一收,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了。”
彭佐熙听了汤尧的顾虑,咬了咬牙,他的性子比汤尧要急,也比汤尧更敢于下决断。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马灯被震得跳了一下,灯光在墙壁上晃动了几下。
他站起身来,两只手掌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光芒。
“干了!回去,大不了被革职,可是被俘,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彭佐熙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何况,如果我们能收拢愿意跟我们撤走的部队,还有那些跟着我们的土匪恶霸,全部归拢起来,说不定还能带走好几万军队。
手里有着几万条枪,我还就不信法兰西敢乱来!
他们要是敢收我们的枪,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我们现在手里还有几万人,还有枪有炮,不是那些赤手空拳的难民。
法兰西要想收我们的枪,也得掂量掂量,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用手指敲了敲地图上安南的位置,继续分析道:“这一次天幕,我是看明白了。
法兰西现在优先要对付的,可不是我们,他们真正要对付的,是那些在山里头跟他们躲猫猫的越盟。
天幕上播得清清楚楚,越盟在未来会和法兰西打一场大仗。法兰西现在最头疼的,就是如何在越盟得到龙国大规模援助之前,把他们彻底消灭掉。
我们这时候过去,带着几万条枪,我们帮着他们打打越盟,他们让我们通过他们的港口回去。
这是两全其美的事。我相信,只要法兰西的指挥官不傻,都不会拒绝。
他们要和越盟战斗的关键时刻,得罪我们这几万大军,可有些得不偿失。卡尔庞捷那个人,是聪明人,他不会为了几万条枪,丢掉几万条能帮他打仗的命。”
汤尧听了彭佐熙的话,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目光定定地落在桌面上那张被马灯照得发黄的地图上。
地图上的红色箭头,像一道道铁箍,将他的部队紧紧困在中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变得坚定了一些,虽然那坚定中还夹杂着许多无奈。
“就按你们说的办。”汤尧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做出了决定之后的释然,“这样,我们至少还能有一条活路。
要是不这么办,恐怕我们接下来连一条活路都没有了。
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赢了,我们带着几万弟兄到中南半岛,再找机会回宝岛。输了,那也是命,但总比被龙国人俘虏了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