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靴底碾灭。
他走到门外,对另一个大汉说了几句话。
那人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过了几分钟,门外传来一阵哭喊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楚。
有女人的尖叫,有孩子的啼哭,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宋衡的耳朵竖了起来。他的脸色变了。
门被推开,三个士兵押着三个人进来。
一个是三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
一个是十五六岁的女孩,眼睛红肿,嘴唇发白。
还有一个是十来岁的男孩,被士兵拎着后领提进来,脚不沾地,嘴里“哇哇”地哭。
三个人被推到墙角,跪在地上。
宋衡盯着他们,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头在扶手上拼命抠。
那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他的儿子。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全是血丝。
他拼命扭头去看郑耀先,嘴巴张了又合,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
“宋先生。”
郑耀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你骨头硬,我佩服你。”
“但你老婆骨头不一定硬,你女儿更不一定。”
“你要是接着扛,等会我就不打你了,我打她们。”
“你扛一鞭,她们一人挨一鞭,你昏过去,她们替你挨。”
“现在,你说不说?”
宋衡的嘴唇在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他的妻子瘫坐在地上,抱着女儿和儿子,三个人缩成一团。
妻子抬头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像是在说什么。
他读出来了。
她在说“求你了”。
女儿把脸埋在母亲怀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儿子被吓坏了,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爹”。
郑耀先朝那两个大汉挥了一下手。
大汉走过去,一把抓住宋衡女儿的手腕,把她从母亲怀里拖出来。
女孩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一把刀。
宋衡的妻子扑上去抱住女儿的腿,被大汉一脚踹在肩头,整个人翻倒在地。
男孩嚎啕大哭,扑在母亲身上。
“别碰她!”宋衡忽然叫出来了。
他的声音又哑又破,像被撕裂的布。
“别碰我女儿!”
郑耀先看着他,没有叫停。
大汉把女孩按在另一张椅子上,抄起一根新的鞭子。
女孩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一道道白印。
她拼命回头看她的父亲,嘴里哭喊着:
“爹!爹!救我!”
“说不说?”郑耀先问。
宋衡看着女儿。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看着女儿眼里的恐惧。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
他替宋家卖命了十五年,见过刀,见过枪,折磨过人,也杀过别人妻儿,可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会降临在他的头上。
或许,这就是报应!
“啪!”
“啊!”
一声鞭响,他女儿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好像一把钝刀子,在宋衡心头不断的拉锯。
“我说。”他低下头。
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挖出来的,又闷又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泥里。
“我说,你放开她,你放开我女儿。”
郑耀先朝大汉挥了一下手。
大汉松开了女孩。
女孩从椅子上滚下来,爬回母亲身边,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郑耀先把砚台推到宋衡面前,把毛笔递过去。
宋衡的手在抖。
他握住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又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墙角。他的妻子抱着两个孩子,泪眼模糊地望着他。
她什么也没说,她只是看着他。
“写。”郑耀先敲了敲桌面。
宋衡低下头,开始写。
他写了整整一天。
从宋家在户城的银行存银写到华丰纱厂的暗股,从苏州河边的仓库写到瑞士银行的保险柜,从法租界的房产写到狮驼岭的地产。
他的字写得又快又潦草,墨汁从笔尖滴下来,把纸洇出一团一团的黑斑。
他写一张,郑耀先收一张。
写到后来,他的手已经握不住笔了,就用手指在纸上划,划出歪歪扭扭的符号。
第二天,宋衡写完了最后一张纸。
他把笔丢在地上,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像一滩被太阳晒化的冰雪。
他的妻子和女儿、儿子还缩在墙角,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郑耀先把那些纸收起来,数了数,一共十一张。
他叠好,放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低头看了那三个人一眼。
女人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哀求。
两个孩子把脸埋在她怀里,不敢抬头。
“带出去。”
郑耀先对士兵说,“送到西边的收容所,给他们饭吃,给他们水喝,别难为她们。”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嘴里喃喃地说着“谢谢,谢谢”。
士兵把三个人带出去了。
女孩经过宋衡身边时,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宋衡没有抬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
郑耀先回到指挥部时,已经是下午了。
院长在办公室里等他,桌上摆着一碗热了又凉、凉了又热的饭。
他看见郑耀先进门,立刻站起来。
“怎么样?”
郑耀先从怀里掏出那叠纸,双手递过去。院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嘴角却慢慢翘起来。
“宋家在户城的家底,不比陈家少。”
郑耀先说,“光是华丰纱厂的地皮和机器,就值三千多万美金。”
“加上苏州河边的仓库、十六铺的暗股、法租界的房产,还有一笔存在瑞士银行的黄金,折合美金,至少一亿五千万。”
院长把纸往桌上一拍,拍得那碗饭都跳了一下。
他仰头大笑,笑得空袖管直甩。
“好!好!郑先生,你真是我的福星!”
他绕着桌子走了两圈,忽然停住,扭头盯着郑耀先,“那孔家呢?”
郑耀先微微低头:
“宋衡说,孔家的底子在孔繁霈手里。”
“孔繁霈昨天已经招了一部分,但还没招全。”
院长一挥手:
“一个一个来,明天审孔繁霈。”
他走到郑耀先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一拍。
“郑先生。”
院长的声音压充满了兴奋,“四大家族的钱,我要一分不剩地榨出来。”
“户城这一仗,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这些钱,就是他们欠我们的。”
“你明白了?”
郑耀先点头: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