寰宇星空之中,跪在地上的方来渐渐停止了啜泣。
刚才沉浸在方旭临死的回忆经历之中,他大脑还没反应过来。
此刻悲伤完全充斥身体,哭了许久他才恢复思考能力。
方来擦掉眼角的泪水,站起身来,唤出临天弓高举,直视上方的天道:
“不对……不对!如果我爸在那时候就死了,那我这个弹弓算什么!这上面的材料全都是妄界才有的!
“不管是福禄兽族长说的以落神树树干,还是那板角青牛的牛皮,还是幽冥海域里的小九,它们都见到过我爸!怎么可能我爸在十多年前就真的死了!”
面对方来的诘问,天道只是站在那高台之上,漠然道:
“你的愿望我已经帮你完成,这些问题我没有回答的义务。”
方来厉声回应:
“这算是什么完成?我爸在妄界的这么多痕迹你不解释清楚,怎么能算是告诉了我他的下落!我爸分明就是一个妄界的寰客!!”
天道慢悠悠反问道:
“你在妄界见过你爸?谁告诉你……你爸是一名寰客?”
方来几乎没有停顿,脱口而出:
“福禄兽的族长!『青牛渡』妄中的老子!幽冥海域的烛龙!还有我手中的弹弓!!!”
天道的语气仍是毫无波澜:
“我问的是……谁最先告诉你,你爸是一名寰客?你好好想想。”
方来脸上一怔。
谁……谁最先告诉我……
最先……
方来将记忆条不断前拉。
从福禄兽老巢到幽冥海域,从青牛渡到缺月府,那些告诉他父亲可能来过妄界的人一个个在他脑中闪过……
他的双眼随着记忆倒回检索不断慢慢睁大,最终想到了一个答案,喃喃出声:
“是……是沛哥……”
在方来第一天抵达东泽大学工作室的时候,去到测量室里进行新人测试。
是韩沛第一个发现了临天弓材质的不同寻常,告诉方来他的父亲可能是一名寰客。
天道淡淡道:
“对啊,是他告诉你的,你现在来问我又是何意?你要问,应该去问他,我从没说过你父亲来过妄界。”
方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嘴唇不由自主颤抖,眸色复杂到难以名状。
愤怒?不解?痛苦?无力?
全都搅在一起,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只能一动不动盯着上方那个键盘毛笔异身体。
天道疑声道:
“你为什么这么看我?愿望是你自己提出的,我已经帮你完成,告知了你父亲的死亡时间和地点,甚至还给你回放了当时的具体情况,你还想怎么样?”
方来双拳紧握,嗓音沙哑:
“沛哥……他只是正常的推论……而且……他已经死了!”
天道连一丝怜悯都没有,在方来耳中越听越像是电子合成音:
“我当然知道啊,其实他早就该死了。”
方来心头狂震了一下,连站都站不稳,往后踉跄了半步:
“你……你什么意思?什么叫……他早就该死了?!”
天道古井无波地慢慢诉说:
“他天生患有脊髓灰质炎,本来在十二岁那年就会去世,是我治好了他的病。”
方来的脑子嗡的一声,连忙追问: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道又往前轻移了一步:
“因为这样他才能被曹错选中,才能在东泽大学工作室告诉你,你父亲可能是一名寰客,而你……才能心甘情愿选择来到妄界。”
轰——!!
方来脑中又一次炸响惊雷。
它说什么……
它说什么?!
沛哥……沛哥只是……只是一个让我来到妄界的工具人?!!
方来猛地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呼吸中都带着怒火。
天道又一次以平淡的嗓音问道:
“你为什么这么生气?韩沛本来只能活十二岁,我让他活到了二十五岁,延长了十三年的寿命。对于你们人类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方来这才亲身体验到天道的无情和冷漠。
生命,在它眼里就是一项工具,寿命,也不过只是一堆冰冷的数字。
方来低下头去,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那张娃娃脸都由于极致的愤怒而有些扭曲变形:
“你简直……简直丧心病狂!”
天道用左右两只毛笔交叉放在身前,像是人类双手抱胸:
“我不理解你为何有这种情绪,人类的生死在我眼中只是一个可以随时拨弄的节点,我向前拨你们可以说我残忍,我向后拨……难道不是一种施舍和福利吗?”
方来想反驳,可天道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道平直嗓音继续从键盘和毛笔异身体中传出,宛若一条条冰冷的河流,不断冲刷着方来的身体和灵魂。
…………
“何似、何欢、何苦的妈妈,也本该在三年前就得病去世,是我让她活到了三年之后,才被一名入室抢劫的小偷杀死。”
…………
“戴伯君的妹妹,本来天生就该是个低智儿童,痴呆一生,是我让她智力正常,变成了眼疾,还有治愈的可能。”
…………
“苏榕的哥哥,本该在外面游玩跌断自己的腿,是我让他的朋友那天生病,没叫他出去玩,他待在家中,这才救下了苏榕,只不过是皮肤大面积烧伤。”
…………
方来遥遥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天道化身。
随着那些话语持续不断地输出,键盘和毛笔一体的身影在他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到最后耳中完全听不到任何声音,键帽和键帽中间的缝隙宛若一道无底无边的黑暗深渊,将方来彻底吞噬!
…………
赛场后方空地。
罗赫、吕杉和释小伍等了五分钟便看到袁采采突然现身。
只是她神情落寞,微微低着头颅,显得有点丧气。
三人走上前去,罗赫问道:
“怎么了菜菜?”
袁采采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也没说话,嘴唇微抿。
释小伍挠了挠后脑勺:
“愿望没达成?快乐水做不出来吗?”
吕杉赶紧凑上来安慰:
“没关系没关系,换了什么其他愿望也好呀!”
袁采采突然抬起头,手中出现一张对折封好的宣纸,眉眼舒展开来,嫣然笑道:
“当然成功啦!!”
罗赫瞪大眼睛:
“我靠!耍我们!菜菜你学坏了!”
袁采采笑盈盈地把那张宣纸在手里晃了晃:
“今天四月一号呀,哈哈哈哈!”
释小伍扶额长叹:
“好嘛,被你骗到了……”
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0001号太平坞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留在广场上的人只剩零星几个。
罗赫疑声道:
“这么久了圣子怎么还没出来?”
释小伍撇了撇嘴:
“对啊,赛场的人都走差不多了,等会都要关门了。”
吕杉搓了搓胳膊上被夜风吹出来的鸡皮疙瘩:
“我就说圣子跟天道肯定有点关系,这下实锤了,可能在做DNA亲子鉴定。”
袁采采白了他一眼:“去去去!别瞎说!”
咻!
方来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几米远外。
四人立刻围了上去,却同时瞳孔一颤!
他们看到方来站在原地没有动,脸色煞白,白得像一张被人揉皱又重新展开的纸。
瞳孔失焦,怔怔望着前方不知道什么地方,嘴唇微张,呼吸极浅。
整个人一尊麻木冰冷的雕塑,只有黑色夹克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罗赫马上嘴角扬起弧度:
“你还来?菜菜刚刚就玩了我们一次了!”
释小伍也咧嘴一笑:
“就是,今天愚人节,省省吧,怪不得你俩能在一起呢,还真有默契。”
只有袁采采察觉到方来状态是真的很不对劲。
她往前迈了半步,刚想开口关心问候一下。
“噗——!!”
方来吐出一大口心头血,跪倒在地。
那口血洒在地砖上,触目惊心。
其余四人大惊失色!
连忙蹲下身来各种询问!
而方来耳中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大脑神经全部失去连接,出现生理性的空白。
晚风从广场边缘吹来,『九宸御典』赛场遍地的彩带纸片无序飘动,宛若舞女的衣袖。
月儿高挂,鸟儿轻鸣,少年垂眸。
这个初春的夜,击溃了方来两年以来的所有。
伙伴搭在肩头的手,怎么也压不下他心里的悲怆与哀愁。
只叹……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
第三卷『九宸御典篇』完结,下一卷『希羽之圩篇』。
这篇完结感言就不说那么多了,我知道说再多,都不如赶紧把下一卷写出来。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要说一下!
9月26日晚上七点整!
我的第一本作品《无念者》,实体书第一册就要全平台开售啦!
到时我会提前半个小时在抖音开启直播,也会在平台上更新无念者的番外,希望大家到时都能来捧捧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