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口即王炸。
袁采采捂着小嘴,方来瞳孔微震,罗赫的嘴巴张成了O型,释小伍整个人僵在了高脚凳上。
小儿麻痹症?!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韩沛。
那个穿着笔挺黑色夹克、身高一米八几、肌肉线条流畅、骑哈雷肥霸、一张建模脸帅得不像话的男人。
怎么可能……是小儿麻痹症患者?
曹错语气不疾不徐道:
“这种病会导致发育迟缓,阿沛一直到八岁都不能正常开口说话和走路,就算是坐起来都需要人扶。
“他的父母是开电脑修理店的,也是在他八岁那年,他坐在店里……
“很神奇,他突然就莫名其妙自己站了起来,没有任何前兆,没有任何准备,那是他第一次独立站起来走路,脚步颤颤巍巍。
“他父亲正坐在旁边修电脑,察觉到这一幕,却没有伸手去扶。”
到这,曹错语速才慢了下来,犹如缓缓展开一幅珍贵画卷。
“但他父亲在不停地刷新面前电脑的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刷新……”
方来心中动容,脑海里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八岁孩子的父亲,看到瘫痪多年的儿子突然站了起来。
他没有冲过去扶,没有大喊大叫。
只是坐在电脑前,不停刷新屏幕来强装镇定,掩饰早就掀起惊天骇浪的内心。
那个年代,刷新一下就是“重新开始”。
这是一个父亲,在为儿子祈祷一个新的开始。
“直到阿沛踉跄了一下,快要摔倒,他父亲才下意识伸出手。
“但阿沛自己稳住了,就这么一点点挪动脚步,从三米外……第一次自己走到父亲怀里。
“他父亲这才跟阿沛抱在一起,喊来阿沛的妈妈,一家人别提有多高兴。”
曹错弹掉一截长长的烟灰,抬起头看着四人:
“你们说,神不神奇?”
四人连连点头。
曹错又往下继续讲述:
“后来他爸妈带阿沛去医院看了,医生也没办法解释是什么原因,只是说阿沛的小儿麻痹症开始好转。
“就像是……阿沛亲手解开了自己身上长达八年的封印,当年我挑中他的时候,问过他当时是怎么站起来的,他说……”
曹错偏头看了韩沛一眼。
韩沛低着头,手指慢慢转动面前的酒杯。
“他不清楚,他只是不想一辈子就这样浪费生命。”曹错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一丝敬意,“就是这股子不服天命,不向命运低头的劲,让我一眼就相中了他。”
罗赫正在兴头上,“后来呢?”
曹错吸了口烟慢慢吐出:
“从那天之后,阿沛的病就飞快好转,到了十岁,就和正常孩子没什么区别了,这时候……他才第一次去上一年级,比班里其他孩子大了三四岁。
“但他没有一点自卑,也没有表现出孤僻,反而非常乐观开朗,成绩也一直名列前茅,运动会还拿了短跑冠军,还考上了市重点初中。”
曹错竖起大拇指,朝韩沛比了比。
“吊吧?”
罗赫重重点头,眼睛发亮:
“吊!这个是真吊!”
作为同样全能型的人,他太知道这其中有多不容易了。
一个八岁才会走路的孩子,十岁才上一年级。
比同学大三四岁,意味着他永远是班里年纪最大的那一个。
但他没有自暴自弃,反而跑得比谁都快,学得比谁都好。
曹错左手摸了摸有些发紧的后颈:
“上初一的时候,阿沛已经十六岁,别人这个年纪都有初中毕业的了,也就是在这一年呢,他……”
话戛然而止。
他转头看向韩沛:
“怎么样?准备好了没?后面你自己说?”
四位候选者不约而同地咂巴了一下嘴。
啧!哎呀!
关键时候卡你雷霆啊!
韩沛微笑着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比刚才自然了许多,像是已经从短暂的失态中恢复过来。
他把烟叼回嘴里,语气轻松:
“行,我自己来,都听到C哥说的了吧?我可是个残疾人,以后都对我好点。”
四人同时轻笑出声。
笑完之后,心里涌起的却是更深的敬意。
被韩沛这有点地狱的笑话逗笑,也被他这云淡风轻的心态震撼。
怪不得。
怪不得在他身上,总能看到那种不属于二十来岁的稳重和沧桑。
原来是小时候就饱受过世间最残忍的几种病痛折磨。
如今却能将命运的不公,化作日后云淡风轻的笑资。
方来脑海里冒出一句不知在哪里看过的话。
风雪压我七八年,我笑风雪轻如棉。
韩沛眸色逐渐深远,犹如打开了某扇尘封已久的门:
“可能是由于从小就没怎么动过,病好了之后就想多动一下,而且医生他们也从没见过我这种情况,告诉我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复发。
“所以我很珍惜,小学时期就很爱运动,十六岁上初中的时候,普通运动已经满足不了我的需求,于是我就去学了……跑酷。”
袁采采惊叹:“哇噢!酷啊沛哥!”
罗赫满脸向往:
“沛哥真是我梦想中想活成的样子。”
释小伍一本正经地拍了拍罗赫肩膀:
“那你得先去整容,还得拔骨增高。”
“别插嘴!”曹错坐在旁边,语气严厉,“更酷的还在后面呢。”
二位活宝立刻老实下来,正襟危坐。
韩沛脸上的笑意一闪而逝,眉宇间多了一种说不清是怀念还是怅然的复杂神情:
“在一次室外跑酷的活动中,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子,她跟我同岁,但是她那时候已经在上初三。
“见面一聊才发现,她跟我经历有点像,我是从小得了小儿麻痹症,但是好了,属于报复性运动吧。
“她是十五岁的时候得了青少年黄斑变性,这种病没法治,视力会慢慢下降,就算坚持治疗,十来年之后也会双目失明。”
袁采采轻轻“啊”了一声,捂住小嘴。
韩沛嗓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所以她想趁着还没瞎之前,多体验一下这个世界,跑酷,只是她的第一站。
“就这样,我跟她也算是比较投缘,我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瘫痪,她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瞎,那时候又正值青春期……”
他唇边勾起一抹幸福的浅笑:
“我们俩就在一起了,在一起的当天,我们就一起去养了条小边牧,我不说是谁,自己叫一声。”
“汪汪……”
暑假嘤嘤叫了一下,用脸颊蹭着韩沛的裤腿,一下又一下。
韩沛伸手,俯身揉了揉暑假的脑袋。
“之后的时间里,我跟她就利用所有假期和课余时间,开始尝试各种运动。
“从毫无身体对抗、零风险的斯诺克,到高空跳伞、蹦极、攀岩、滑雪……甚至是翼装飞行,我们都试过。”
释小伍的下巴差点掉到吧台上。
罗赫同样震惊到喃喃自语:
“难怪……难怪C哥说沛哥玩的东西比他刺激得多,这是真刺激啊……翼装飞行都来了,这可是死亡率最高的极限运动。”
方来恍然记起韩沛很早之前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趁年轻,让心脏狠狠地多跳动几次。
怪不得……小时候身患疾病没法运动,好了之后疯狂运动。
从一个小儿麻痹症患者,成为一个极限运动的运动员。
这……简直酷毙了好吧!
袁采采好奇地问:
“那你们爸妈和老师都不说你们吗?”
韩沛双眉轻扬,笑道:
“我在我学校是全校第一,她在她学校也是全校第一,爸妈和老师能说什么?我们甚至还带暑假去海边冲过一次浪。”
暑假从地上爬起,尾巴摇了两下,声音委屈又骄傲:
“哇!那次差点淹死老子了!祖传狗刨游了三百多米你们知道什么概念吗?”
众人轻笑不语。
笑完之后,气氛又渐渐沉了下来。
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个故事不会一直这么美好地讲下去。
果然,韩沛的声音渐渐变得低沉: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我高三,她大二,她考上了一所重点大学,但那时候她的视力已经下降得比较厉害,看远一点都看不清。
“而我们已经将所有极限运动和刺激项目都试过了,也就稍稍消停了下来。”
韩沛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
“当时我们父母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也见过好几面,我当时是打算……等我高考成绩出来,只要过了她学校的分数线,就和她求婚。
“也算是运气好吧,我高考成绩超了她学校分数线三十几分。”
韩沛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
“可是当我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提前准备好的钻戒去找她的时候……”
四位候选者都猜到了后面要发生的事。
方来喉头发紧,罗赫咬紧了后槽牙,释小伍低下了头。
袁采采双眼一下就红了,捂着嘴不停地微微摇头,发出细微呢喃:
“不要……不要不要……”
韩沛低着头,将接近满杯的酒一口闷掉。
烈酒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烧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火。
“我永远都记得,七月四号,那是一个阴天,当时我正在地铁上,收到了她出车祸的电话,等我赶到医院……人已经没了,最后一面没有见到。
“就是因为她视力下降,所以她过马路才没有看清对面的大货车。”
韩沛的手紧握酒杯,烈酒入喉之后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
平静得可怕。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和钻戒,站在医院手术室外面,听着她爸妈和亲戚朋友的哭声,很奇怪,我竟然一点都不想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连看到她的尸体推出来,我都没有哭。
“我只是感觉跟整个世界完全脱节,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什么事也记不住,就跟丢了魂一样。
“直到给她办完后事,我一个人回到家里卧室,看到暑假扑过来……才终于嚎啕大哭。”
曹错一言不发,只是举杯和韩沛轻轻碰了一下。
叮。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然后喝完之后曹错又给他倒满。
浓烈的故事,永远是最好的下酒菜。
韩沛端着酒杯轻轻晃动:
“也是在那段最绝望的时光,我遇到了C哥,他告诉我,人死不能复活,但是有个叫妄界的地方,可以让我再次看到她。
“因为人在弥留之际,意识通灵,天道可以让我回到过去的平行世界,在她死之前跟她的灵魂见一面。
“没有其他任何人会知道,只有我们两个,所以不会影响到世界正常发展。”
韩沛仰起头,眼神和语气都温柔到让人心疼:
“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只要能再跟她见面,说上几句话,说什么我也要做到,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我跟她试过世界上所有让人心脏狠狠跳动的事,唯独没有试过……最让女孩子心动的求婚。
“我要给她补上,哪怕没有任何见证者,我也不想让她带着遗憾离开。”
韩沛又一次将酒一饮而尽,嗓音恢复了往日的磁性,双眸犹如深潭:
“她永远都是我的未婚妻。”
酒吧的氛围彻底沉闷下来,尤其狂欢在前,更凸显此刻的悲戚。
浓郁的伤感弥漫开,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喘不过气。
方来这才知道。
为什么那时候那几位夜跑女生找韩沛要微信,暑假会把她们凶走。
为什么自己追问着要吃瓜的时候,暑假会龇牙咧嘴地怒视他。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拥有过这样一个完美灵魂伴侣的韩沛,又怎么还会对别的女生感兴趣?
果然。
有些瓜不甜。
不但不甜,还苦到让人悲痛欲绝。
半晌无人说话,曹错站在吧台后面,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他抬眼,朝方来挑了挑眉。
好啦,现在好啦!
非得要问!给大家都问EMO了吧!
方来撇着嘴,投去一个无辜的眼神。
袁采采第一个打破沉默,轻轻发问:
“沛哥,她叫什么名字啊?”
韩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极具亲和力的笑。
他放下酒杯,低头看了看趴在脚边的暑假:
“你们不是总问我,为什么给身边的东西取假期的名字吗?养的狗叫暑假,武器双截棍叫元旦,夹克衣服叫端午,头盔叫国庆,摩托车叫五一,都是因为她……”
韩沛抬头望向酒吧窗外的一轮圆月,幽幽念出那个珍藏在他心底许多年的名字:
“她叫楚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