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握着望远镜的手没有抖。

但他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十四次降到了八次。这是“幽灵”进入作战状态的生理反应——不是刻意控制的,是身体自己切换的。

青山村秦家老宅的建筑平面图。精确到每一面墙的厚度。

林深今天在院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他是什么时候量的?

答案是——他不需要量。

秦牧回忆起林深站在院门口的每一个细节。那个人拿着牛皮纸袋的时候,身体始终面朝院子内部。他说话的时候,视线在扫墙角。他举照片的时候,身体侧转了十五度,刚好能看到院墙和隔壁老杨家之间的夹道。

他用目测完成了粗略估算,然后回去让“钟表匠”画了精确图纸。

这说明一件事——林深来之前就已经拿到了秦家老宅的基础数据。村委的宅基地档案里有建筑面积和占地尺寸。赵建国虽然倒了,但村委办公室里的资料并没有被清理干净。

秦牧放下望远镜,给沈默发了一条消息:查青山村村委办公室,近一个月有没有外人调阅过宅基地档案。

发完消息,他没有继续盯金茂广场。

十四楼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均匀,人影移动的频率很低。这不是在收拾东西准备转移的状态,而是在等。

等什么?

等他。

秦牧从天桥上下来,拐进旁边的巷子里。金茂广场周围的街区他不熟,但他花了二十分钟走了一圈,已经把主要出入口、地下车库通道、消防楼梯的位置记下来了。

写字楼的安保确实不低。大厅有两个保安,门禁刷卡系统,电梯需要楼层授权。地下车库有道闸和摄像头。消防楼梯从负一层直通顶楼,但每隔三层有一道防火门,从外面推不开。

硬闯确实不现实。但秦牧本来也没打算硬闯。

他在写字楼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边吃边看。

晚上七点半,写字楼的上班族基本走光了。大厅里只剩一个保安在刷手机。

七点四十三分,一辆白色面包车从地下车库驶出。秦牧看了一眼车牌——普通的临江本地牌照,但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

面包车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秦牧已经站到了路边。

他没有跟。面包车不是目标。

目标在十四楼。面包车出来,说明里面的人在往外运东西。运东西就意味着他们确实在清理,但没有全部撤走——灯还亮着。

留下来的人,就是林深。

秦牧的手机震动。

沈默的消息:村委档案室的访客登记本上,三天前有一个自称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工作人员的人来调阅过青山村全部宅基地资料。登记的名字和证件号都是假的。

三天前。

林深三天前就在为今天的行动做准备了。那时候秦牧还在家里给母亲炖排骨,什么都不知道。

秦牧把面包的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站起来。

他拨通了沈默的电话。

“影子,我需要一样东西。”

“说。”

“金茂广场的物业公司信息。”

沈默顿了一下:“你要干什么?”

“十四楼的垃圾谁收?物业。物业几点清扫公共区域?通常是晚上九点到十点。清扫的时候消防通道的防火门会不会打开?”

沈默没再问。三分钟后,一份物业公司的基本信息和作业时间表发了过来。

金茂广场的物业是一家叫“鑫源物业”的本地公司。夜间保洁两人,晚九点开始从顶楼往下逐层清扫公共区域。清扫时消防通道的防火门确实会被保洁人员用门挡撑开,方便推垃圾车通过。

秦牧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十分。

还有五十分钟。

他走到金茂广场斜对面的一条小巷里,背靠墙壁,闭上了眼睛。

不是休息。是在脑子里走图。

从消防楼梯进入,保洁从顶楼往下扫,他从负一层往上走。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十四楼以上的防火门大概率已经被撑开。他需要在保洁人员扫到十四楼之前到达。

时间窗口大约十五分钟。

够了。

八点五十五分,秦牧从小巷里走出来。

他没有走正门。绕到写字楼后面的卸货通道,那里有一扇给外卖和快递用的侧门,门锁是最普通的电磁锁,刷卡才能开。

秦牧没有卡。

但卸货通道旁边停着一辆物业的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清洁工具和几个黑色垃圾袋。三轮车的钥匙插在车上。

他等了三分钟。一个穿着保洁服的中年女人从侧门走出来,把一桶脏水倒进下水道,然后又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瞬间,电磁锁“咔”地一声吸合。

秦牧数了三秒,走到侧门前。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刀,刀尖探入门缝,精准地拨开了电磁锁的舌簧。

门开了。没有声音。

消防楼梯在走廊尽头。秦牧贴着墙根走过去,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开始上楼。

楼梯间里有声控灯,他的脚步落地几乎没有声响,灯没有被触发。黑暗中只有应急指示灯发着绿色的微光。

三楼。六楼。九楼。

到第十二楼的时候,防火门果然被一个红色的塑料门挡撑开了。走廊里传来保洁人员推车的声音,在十五楼或者十六楼。

秦牧继续往上。

十三楼。防火门也是开着的。

十四楼。

防火门关着。

这扇门和其他楼层不一样——门把手上缠了一圈黑色胶带。秦牧蹲下来,用手机的微光照了一下门缝底部。

一根极细的尼龙线,从门框内侧拉到了门轴处。

绊线装置。

不是炸弹——在写字楼里装炸弹太蠢了。这是报警用的。一旦门被推开,尼龙线绷断,会触发里面某个装置,通知屋内的人有不速之客。

“钟表匠”的手艺。

秦牧没有碰门。

他退回十三楼,从撑开的防火门进入公共走廊。十三楼是一家会计事务所,早就下班了,走廊里一片漆黑。

秦牧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打开窗户往外看。

金茂广场是标准的玻璃幕墙写字楼,每层楼之间有一条大约三十公分宽的铝合金装饰条。十三楼到十四楼的垂直距离大约四米。

窗外有风,不算大。

秦牧翻出窗户,双脚踩在装饰条上,手指扣住幕墙接缝处的铝合金框架。

四米。三十公分宽的落脚点。没有保护绳。楼下是四十多米的垂直落差。

他往上攀。

这种事他做过太多次了。在高加索山脉的悬崖上,在东南亚雨林里湿滑的绝壁上,在北非沙漠里被风蚀出纹路的岩壁上。一栋写字楼的外墙,比那些地方容易太多。

三十秒后,他的手指搭上了十四楼的窗台。

这一面是走廊一侧的窗户,不是“远星国际”租用的那几间办公室。秦牧用折叠刀拨开窗锁,无声地翻了进去。

十四楼走廊里的灯关着。但走廊尽头,左手边第三间房的门缝下透出光。

秦牧贴着墙壁靠过去。

距离那扇门还有十米的时候,他听到了声音。

是林深的声音,在打电话。说的不是中文。

俄语。

秦牧的俄语不算流利,但能听懂大部分。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

“……幽灵的情绪阈值比预估的高。照片没有起到预期效果。苏晚的介入打乱了节奏……”

停顿。对面在说话。

“……不,建筑数据已经确认。钟表匠说三天内可以完成装置制作。但我需要二次确认投放窗口。他的母亲和妹妹的活动规律还需要再观察两天……”

秦牧的手指在墙壁上蜷了一下。

指甲嵌进了墙皮里。

“……是的。投放方案是在院内老槐树的树洞中放置定向装置。爆炸当量控制在最小范围,只破坏卧室那面墙。不会引起大面积伤亡,可以伪装成燃气泄漏事故……”

秦牧把指甲从墙皮里拔出来。

他的呼吸频率没有变。心率没有变。体温没有变。

但他的眼睛变了。

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不像是一个活人的。

林深还在继续说:“……目的不是杀死他的家人。是逼他失控。一个失控的'幽灵'会暴露更多弱点。到时候——”

门被推开了。

没有踹门的巨响——门把手被精准地拧开,门板向内平推,速度不快不慢。

林深转过头。

秦牧站在门口。

手里没有刀,没有枪。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

林深的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把手伸向桌面上的一个黑色遥控器。

他的手没有碰到。

秦牧已经到了他面前。距离从五米缩短到零的过程中,林深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怎么移动的。

一只手掐住了林深的手腕,另一只手把那个黑色遥控器拿走了。

秦牧低头看了一眼遥控器——上面有一个红色按钮和一个绿色按钮。

他把遥控器放进口袋。

然后他看着林深。

“燃气泄漏事故。”秦牧重复了一遍林深刚才说的话,声音很轻。“你们的方案做得很细。”

林深的手腕被捏得发出了细微的骨骼摩擦声。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但额角有汗珠在往下淌。

“幽灵,你应该知道——”

“不想听。”秦牧把他的手腕往下压,林深的膝盖撞在地板上。“你刚才说钟表匠三天内完成装置。他现在在哪?”

林深闭上了嘴。

秦牧低头看着他,歪了一下脑袋。

“我再问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