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氏一身素色锦袄,鬓边珠钗肃穆,面上瞧不出半分怒色,可那双眼睛扫过庭院,寒气森森。
方才挨打的女使紧随在她身侧,半边脸颊依旧红肿,垂着头,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快意。
一众仆妇、女使分列两侧,将院门堵得严实。
高昭一见郭氏把排场摆得这么大,显然是想把事闹大。
好在他为人最是知礼,连忙迎上去,极其热情的笑道:“哎呀,母亲大人怎么来了?我有数月未曾拜见母亲,甚是想念啊!”
郭氏抿着嘴不说话,只眼神冰冷地看着他,她原以为自己再次见到这小畜生,会很愤怒,会破口大骂,可没想到时隔数月再次相见,一看到他那张嘴脸,就觉得恶心!
抿着嘴不是为了装冷酷,而是害怕自己吐出来!
高昭却是毫无自知之明的继续献着殷勤:“最近身体可还好?我时常挂念,恨不得每日大礼跪拜,哈哈……”
“来,你拜!”
郭氏冷声开口,笑声戛然而止。
高昭有些尴尬,没想到郭氏竟然这般不通人情世故,自己客气一下,你不应该顺水推舟拒绝吗?
这怎么还答应下来了?弄得大家多尴尬呀!
难怪高俅不待见你!
“母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啊?”高昭果断的转移话题。
郭氏目光鄙夷,冷哼一声道:“不是你让人请我来的吗?你奸淫母婢,还出言不逊,动手殴打我身边女使,我还想问问你想做什么!”
那半边脸红肿的女使闻言,立刻微微抬首,眼眶泛红,低声啜泣,恰到好处地露出委屈模样,余光却悄悄瞟向高昭,等着看他惊恐慌乱之色。
高昭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摇摇头道:“母亲这帽子扣得有点大啊!这是想置我于死地啊!”
郭氏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字字清晰,压着后宅主母的威严,冷声道:“那两个婢女是不是在你这?你是否多次公然调戏她们?今日这巴掌是不是你打的?”
“所有事都是你做下的!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开封府前,你若有冤屈,自会还你公道!”
高昭神色夸张的惊呼道:“这就要把我送去开封府?这岂不是有损母亲贤良之名!”
郭氏见他这副模样,更是厌恶,移过目光,连看都懒得去看他一眼。
不过她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在等,她在等高俅回来,上次因为郭惟则为王庆求情之事,连累到高俅被弹劾,她差点被高俅关入佛堂禁闭。
最后是让自家弟弟上书官家,扛下了所有的罪责,这才幸免于难。
可即便如此,她也咽不下这口气,堂堂名门贵女,竟被高俅如此羞辱,你知道这几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
而今天,终于到了她能找回场子的时候。
高俅你不是最在乎这个孽障吗?
我倒要看看如今证据确凿,你又会怎么去做!
那个方才被打的女使,见郭氏已掌控了局面,当即上前一步,冷笑道:“衙内现在知道娘子贤良了!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往你在外边胡闹,让娘子被人耻笑,娘子都忍了!如今更是胡闹到家里来了,多少人见你与那两个贱婢厮混,不清不楚!”
“娘子顾及你脸面,将人调去后院,你倒好,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更是公然将人抢走,奴婢好心来劝,你却殴打于我!这般无法无天,娘子若再纵容,那就是姑息养奸了!”
一众跟随而来的奴仆、婢女,听到这话,也都是连连点头,只觉这话说的在理,郭氏处置也没毛病。
而躲在房中的冯三娘三人,则是面色大变,连这等说辞都搬了出来,可见郭氏是要动真格的了。
凭这一点,完全能够给高昭定下一个忤逆、淫乱的罪名!
高昭诧异的看向那女使,眼中异彩连连。
这高家不愧是奸臣之家啊!连一个婢女都能这么颠倒黑白!
明明是同样的事,但只要改变一下动机,就能完全转变立场……
高昭暗暗记下,你只要有一颗不耻下问的向学之心,真是哪里都能学到东西啊!
他转而看向面如寒霜,嘴角隐有笑意的郭氏,叹息一声:“母亲这是误会我了,我也是为了母亲着想啊!我见那两个丫头被打得遍体鳞伤,怕她们一时糊涂,铤而走险,这才把人带出来,免得酿成大祸!陈家旧事不可不防啊!”
“孽障,你在说什么!”郭氏一听这话,当即勃然大怒,双眼之中,怒火汹涌,恨不得将高昭生吞活剥!
陈执中的小妾,在儿子当家做主之后,嚣张跋扈起来,磋磨儿媳,苛待下人,儿媳不堪其辱,在陈世儒外放为官时,指使婢女害她性命。
先是下毒未毒死,担忧事发,又连夜用铁钉生生砸入头颅致死。
高昭现在说这个例子是想干嘛?
威胁自己?
还是把自己比作陈执中那看不清身份的小妾?
或者是兼而有之。
郭氏自诩出身名门,素来自视甚高,哪能受得了这等奇耻大辱,当即便怒不可遏地喝道:“去开封府报官!我要把这孽障给抓起来!”
“不可,不可啊娘子!”
就在侍女准备领命而去之时,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劝阻声。
众人转身看去,却见那高义正带着老都管匆匆赶来。
众人皆知,这老都管乃是高俅心腹中的心腹,深得信任,在府中的地位也是极高,当下也没人敢轻举妄动,皆是转头看向郭氏。
郭氏见他赶来,也是面色一沉,也不说话,只冷冷地看着他。
老都管挤过人群,来到近前,赔着笑脸道:“娘子息怒,此等大事关乎家中颜面,不妨等太尉回来再说不迟,若这般招来开封府,有碍娘子名声啊!”
郭氏顿时冷静了下来,他的目的从来不是报官惩治高昭,这只是威胁高俅的手段而已,他要的是拿捏住高俅!
闻听此言,不由深思起来!
那女使见来了说客,生怕郭氏被他说动,那自己方才这一番忙活,岂不是白费功夫了?
当即便喝道:“老都管此言差矣!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事已至此,瞒是瞒不住的,若是传将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家娘子治家无方!”
郭氏一听,眉头又紧蹙起来,正在权衡其中利弊,就听啪的一声脆响传来!
抬头看去,却是高昭又一巴掌扇在那女使脸上。
郭氏惊怒不已,正要开口喝骂,却见高昭整了整衣襟,淡淡道:“我玩够了,开始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