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酬。
这两个字从苏墨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晚饭吃什么。
但落在夏弥的耳朵里，却比刚才那天劫的雷鸣还要沉重。
她刚刚从无尽的虚无和死亡里被硬生生拽回来，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每一寸血肉，都还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仿佛随时会再次消散的虚浮感。
可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刚刚才一拳打碎了天劫，把她从地府门口捞回来的男人，连一口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她，就已经开始清算这笔救命的账了。
夏弥下意识地把还在吃薯片的芬里厄往自己身后又拉了拉，那双刚刚恢复神采的金色眼瞳里，重新充满了属于龙王的、审视和警惕。
她很清楚自己和芬里厄虽然活了过来，但现在的处境比死了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们是两个刚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力量虽然还在，但那种属于龙王的、足以让整个世界为之战栗的毁灭权柄，已经被彻底抽走了。
而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像个局外人的道士，他身上那种深不可测的气息，
那种仿佛能把天地都踩在脚下的恐怖力量，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们之间的差距，大到了已经无法用“位阶”来衡量的地步。
“你想要什么？”夏弥的声音有些沙哑，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进行一场平等的谈判，但她自己都听得出来，那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底气不足。
苏墨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我救人，不是为了做慈善。”
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围还在呼啸的元素旋风。
“极北那个看门的奥丁已经消失了，但他身后的东西，那个真正的大麻烦，已经开始翻身了。”
苏墨的目光越过夏弥，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岩层，看到了那片正在被冰封的、风雪交加的极北之海。
“世界要乱了，贫道需要几个能打的，而且是能下死手往死里打的打手。”
打手。
这个词让夏弥的眼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曾几何时，她也是站在世界顶端，俯瞰众生的君主，是足以让整个秘党为之颤抖的大地与山之王。
可现在在这个男人嘴里，她和她的弟弟，竟然只配当个“打手”。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她心里那股属于龙王的骄傲，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如果……我不答应呢？”夏弥咬着嘴唇，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这是她最后的、也是最无力的反抗。
苏墨闻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甚至连话都懒得再说一句，只是抬起下巴，朝着夏弥身后那个还在“咔嚓咔嚓”吃着薯片的芬里厄，轻轻点了一下。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不答应？
那就从哪来的，回哪去。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夏弥的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她毫不怀疑眼前这个男人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出。
他能把她们从死亡里捞出来，自然也能轻而易举地，再把她们塞回去。
而且会塞得更深，更彻底，永世不得超生。
路明非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
他觉得老大这谈判技巧，简直比黑帮老大还要黑帮老大，根本不给人留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
夏弥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垂着头，凌乱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空气里只剩下芬里厄吃薯片的清脆响声，和远处楚子航那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
夏弥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作为耶梦加得，作为曾经的大地与山之王，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向任何一个人类低头。
龙族的尊严，君主的威严，这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拒绝。
可她不能。
她慢慢地转过头，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落在了那个靠在岩石上、陷入昏迷的男人身上。
楚子航。
那个为了把她喊回来，不惜割开自己的手腕，差点流干了自己一身血的笨蛋师兄。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像一张纸，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下来，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满足的笑意。
他还活着。
夏弥又低下头，看了看紧紧拽着自己衣角的芬里厄。
他正仰着头，把手里最后一片完整的薯片，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嘴边，那双清澈的金色眼瞳里，充满了纯粹的、不含一丝杂质的依赖。
他也还活着。
一个是为了她，连命都可以不要的笨蛋。
一个是除了她，就一无所有的傻子。
这两个人，是她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失去的牵挂。
所谓的龙王尊严，所谓的君主骄傲，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可笑又无足轻重。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是眼前这个男人，是那个还在昏迷的笨蛋，把她从无尽的黑暗和冰冷里，重新拽回了这个人世间。
她不想再回去了。
她想活着。
想看着这个笨蛋师兄，想陪着这个傻子弟弟，想去看看那些她从未看过的风景，想去吃那些她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美食。
想作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王”，真正地、自由地活一次。
想通了这一切，夏弥心里那块最沉重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息又轻又长，仿佛把上辈子所有的不甘和怨恨，都一起吐了出去。
她重新站直了身体，抬起头，迎上了苏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她的眼神里不再有试探，不再有挣扎，也不再有那种属于龙王的、虚无的骄傲。
只剩下一种认清了现实、也接受了现实的、光棍般的平静。
夏弥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苏墨的面前。
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她对着苏墨，非常干脆地、甚至带着点江湖气的，喊了一声。
“行，老板。”
路明非在远处听得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这个世界实在是太疯狂了。
那可是龙王啊，大地与山之王耶梦加得，就这么……就这么管自家老大叫“老板”了？
这要是传回卡塞尔，那帮老学究怕不是得集体心肌梗塞。
夏弥却像是完全没看到路明非那副活见鬼的表情。
她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下巴微微一扬，用一种豁出去了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
“以后你指哪，我砸哪。我和我弟，两条命，都归你了。”
苏墨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废话，只是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了一个白色的小药瓶，随手扔给了她。
“先去把他处理干净。”
苏墨指了指还在昏迷的楚子航。
“我的队伍里，不养废人。”
夏弥伸手接住药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草药清香扑鼻而来，是上好的金疮药。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了楚子航。
她走到楚子航身边，刚蹲下身子准备给他上药。
那个一直昏迷不醒的男人，眼睫毛却忽然颤动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一个茫然，一个平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