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觚,我见过。"顾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十年前,日本人占领北平那会儿,有人托我鉴过一批东西,其中就有这一只。"
余生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接着说。"
顾风咽了口唾沫,把那段压了十年的往事讲了出来。
"那时候日本人在北平搞了个所谓'东亚古文化研究所',表面上做学术研究,实际上搜罗各地的文物往日本运。”
“他们从故宫散出来的东西里挑了一批精品,让我做鉴定和估价。"
"我当时……不敢不答应。”
“我家里有老有小,日本人要是动起手来——我认了。"
"我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文物交易,帮着看了十几件东西,写了鉴定意见,收了他们给的鉴定费。”
“后来才知道,那批东西是溥仪出宫的时候被太监偷出来的国宝,日本人借着收购的名义把它们装箱运走了。”
“其中就包括那只青铜觚。"
余生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长时间。
书房里只有窗外风吹槐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顾风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神色尽是对于往昔的懊恼:"司令员,我知道这事说出来您可能瞧不起我,但我不想再瞒着您了。”
“这些天您待我不薄,我把您当自己人——"
"顾先生。"余生打断他,声音平缓,"你刚才说,那批东西是日本人让你鉴的,对不对?"
顾风点了点头。
"你是主动帮日本人的,还是被逼的?"
顾风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血丝:"被逼的,日本人拿枪顶着我儿子的脑门,我要是不答应——"
余生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风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顾先生,那批东西里,除了这只青铜觚,你还记不记得别的?”
“比如有多少件、都是什么、运到哪里去了。"
顾风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缕光:"我记得,我全都记下来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翻开,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年份、物件名称、品相描述、鉴定结论和最后的去向。
"一共二十三件,"顾风的拇指顺着名单一行行划过去,"青铜器五件,瓷器七件,字画六幅,玉器三件,还有两套古籍善本。”
“其中十二件被运去了日本,五件被转卖到了欧洲,剩下的六件……下落不明。"
余生接过那本小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到最后把册子合上,看着顾风:"这些,你能都写出来吗?一份详细的、完整的清单,每一件东西的名字、特征、流向,越详细越好。"
"能。"顾风答得毫不犹豫,然后顿了一下,"司令员,您是打算……"
"先查清楚这些东西到了谁手里,然后想办法把它们一件一件追回来。"余生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像铁一样硬,"那是咱们的东西,流出去的,迟早要回来。"
顾风看着余生,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泪光在闪。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今晚就写。"
余生把那个小本子还给他:"写完直接送到我这里来,不要经过任何人的手。”
“另外——这件事,你先别跟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在琉璃厂认识的那些同行。”
“我让段鹏送你回去,这几天的出行都让段鹏安排人跟着。"
顾风站起身来,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司令员,老朽替那些流出去的国宝,给您道谢了。"
余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顾先生,东西是你经手鉴定的,知道下落的人也只有你。”
“这件事做成了,你立的功比收一百件古董都大。"
顾风走后,余生一个人站在书房里,把那本小册子上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然后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给徐司令写了一封密信。
信写得不长,措辞谨慎,但内容很清楚:琉璃厂存在一个以古玩交易为掩护的文物走私网络,涉及多国洋人买办和本地中间商。
建议由情报部门伪装成买家渗透进去,摸清整个链条之后再一网打尽。
他把密信折好封蜡,让段鹏连夜送了出去。
一天后,徐司令的回信送到了余宅,信纸上只有四个字。那四个字笔画粗重、墨迹浓烈,每一个都像是用全身力气写的。
"放手去干。"
余生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砚台里,他用笔尖拨散,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九月的天空。
"该收网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余生没有再去琉璃厂,但顾风那边一直没有停。
他依然每天出入各家铺子,以替"余先生"采买古玩的名义跟各店的老板掌柜打交道。
不同的是,他随身携带的那个小本子换了内容——
前半本继续记着各家存货和售价,后半本多了一栏,专门记录每间铺子的进货渠道、幕后老板、跟什么人常有往来。
段鹏的侦查也在同步推进。
情报部派了三个生面孔的侦察员假扮成外地来的文物贩子,挨个接触顾风标记出的可疑铺面,以谈大买卖的名义套话。
半个月下来,线索汇集到了余生面前的书案上。
他坐在太师椅上,一份一份地翻看,越看眉头拧得越紧。
琉璃厂东街和西街加起来,有三家铺子问题最大。
一家叫"博古斋",表面上卖瓷器杂项,实际上每季都会有一批精品字画通过天津港运出去。
一家叫"文萃堂",主营古籍善本,但每个月都有几箱所谓"旧书"发往香港,箱子上标注着"印刷品",实际内容不言自明。
还有一家在琉璃厂西街深处,门脸最小,招牌也最旧,叫"聚珍阁"。
这家铺子明面上几乎没什么生意,门口常常挂一块"店主外出"的木牌,但每隔十天半个月,夜里就会有一辆带篷的马车悄悄停在后门。
顾风标注在这家铺子旁边的批注是:"聚珍阁老板姓金,五十岁,瘦高个,左手少一根小指。”
“此人极少露面,从不亲自谈生意,但据我所知,他手里经手的东西都是重器——青铜、玉器、官窑瓷器,一般的小件他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