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个天才。"周卫国在旁边低声说,"火箭弹能在四个月内从图纸变成实物,苏文轩一个人扛了一半的活。"
余生点了点头。
他没有夸人,但目光里那个停留的长度本身就是一种评价。
参观完整个厂区已经是中午了。
周卫国让人把午饭送到他的办公室,两个人对着两份简单的盒饭坐在办公桌两侧,窗外是厂区正在冒烟的烟囱和远处灰蓝色的天光。
"卫国,"余生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完,"我有个事想单独跟你说。"
周卫国放下筷子:"你说。"
"我留你在后方坐镇,不是因为你不能打。"
余生看着他,目光跟之前跟孔捷说话时不太一样——更柔和一些,但也更沉重一些。
"是因为你把太原这条线盯死了,比你在前线拿一个军都重要。"
"我知道。"周卫国回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犹豫和委屈,"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你不要觉得留守就是被亏待了。"
余生放下筷子,"授衔不只是看前线的战功。”
“后勤保障、技术研发、产能管理,这些系统性的工作,在授衔的时候分量比你以为的重得多。"
"你如果能把太原这条线打造成整个华北最稳的物资供应中枢——你的履历上那一栏,会比一个战功章更有说服力。"
周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盒饭盖子合上,抬头看着余生,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但在周卫国那张常年跟图纸和数字打交道、表情管理堪称精准的脸上,这个笑已经有了足够的温度。
"司令,你不用安慰我。”
“我自己选的留守,我自己认。"
余生也笑了一下。
两个男人隔着两张盒饭和一堆产能报表对坐的样子,在正午的日光里显得有些笨拙,但又有些说不出的厚实。
总参大院那盏三楼朝南的窗户,在整片灰黑色的楼体里亮得像一颗钉子。
余生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时,徐总参谋长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抽烟。
屋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被灯罩收束成一道向下的锥形光柱,只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一摞文件边缘。
没有寒暄。
余生把挎包卸下来,从中掏出三样东西——
一叠用牛皮纸袋封好的照片、一份用红笔标注过关键数据的产能报表、一本手写的库存台账。
他把三样东西一字排开,然后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徐总参谋长转过身时,目光落在那叠照片最上面一张——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张照片,只把目光落在上面停了大约五秒。
余生开口了。
"新型火箭弹,周卫国带着苏文轩在太行山深处打的第二发试射。”
“弹着点贯穿一米二厚的夯土墙体,战斗部装药量比上一版增加了百分之二十八,末端速度提升百分之十五,综合毁伤能力比第一版样机提高了四成。"
他从挎包里掏出第二样东西——一份手写的评估报告。
"六十枚成品,一个月内能入库。”
“太原厂区常规弹药月产能已经提到一万二千发,下周一三班倒全面铺开之后,下个月能翻到两万四。"
他把评估报告推到徐总参谋长面前,又指了一下那本库存台账。
"太行三号窖现在的存粮——步枪弹四十八万发,手榴弹八千枚,迫击炮弹两万四千发。”
“医疗物资,盘尼西林一千八百支,医用酒精四百升,绷带和纱布按一个整编师标准野战消耗量折算,够撑半个月的高烈度消耗战。"
这段话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徐总参谋长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随后把那张贯穿弹着点的照片拿起来凑近台灯的光看了一会儿。
照片被举起来的时候,光线从背面透过来,把弹洞边缘那些焦黑色的裂纹照得更加分明。
"你三天不见人影,"徐总参谋长把照片放下,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落在余生脸上,"就为了把嘴炮变成铁证?"
余生没有移开目光。
"我怕的是,等局势压到眼前再拿证据,就只剩嘴炮了。"
"现在呢?"
"现在至少我能跟您说——这东西已经造出来了,这批东西已经存进去了,这条线已经转起来了。"
余生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桌沿,"不是图纸,不是计划,是实打实的摆在仓库里的东西。”
“您明天随便派人去太原、去太行山抽查,只要别提前打招呼,看到的都是我今天跟您说的这些数字。"
徐总参谋长靠回椅背上。
他的目光越过余生肩头,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停了两三秒,然后又收回来,落在余生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明显的表情,但那种长时间的、压得很沉的注视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应。
"你要什么?"徐总参谋长问。
这话问得直接而精准——没有绕弯子,没有铺垫,就是最核心的那把钥匙。
余生没有犹豫。
他从挎包最底层抽出一份折叠整齐的建议书,摊开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干部调动的建议清单。
四个名字,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在表格里,旁边标注了各自的现职、战功摘要和推荐岗位。
徐总参谋长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每看一个名字,他的目光就在那一行上多停一拍,然后移到下一个。
他没有打断余生,也没有提问,只是把那四个名字和旁边的备注全部看完,然后抬起头。
"孔捷、李云龙、丁伟、邢志国。"徐总参谋长把四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带着确认的意味。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火箭弹、产能翻倍、太行山仓库——就为了把这四个人塞到前面去?"
"不全是。"余生直视着他,"他们值得去前面。”
“但前提是后面得有底牌让他们去了之后不空手——火箭弹和弹药就是那张底牌。"
"先搭台,后唱戏。”
“没有台子,戏再好也是空中楼阁;没有角儿,台子搭得再高也是空的。"
徐总参谋长没有立刻回应。
他又一次拿起那张贯穿弹孔的照片,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