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八路军的阵地上忽然响起了歌声。不是冲锋号,不是喊杀声,是一首中村从来没听过的歌。
歌声很慢,很沉,像是一条大河在缓缓流淌。
中村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一个字都没听懂,但那旋律让他的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不安。
他问身边的翻译官:“他们在唱什么?”
翻译官听了听,脸色变得很难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他们在唱……‘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中村的脸一下子白了。
山田一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中村。”
“嗨!”
“给华北方面军发电报。”山田一郎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说......太原危矣。”
当天晚上,余生收到了一份情报——山田一郎给华北方面军的电报全文。
余生看完只是笑了笑,把电报递给林瑶。
林瑶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余生,眼睛里有一丝不解:“他说‘太原危矣’——他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余生点了根烟,悠悠地吐了个烟圈:“他当然知道,他又不是傻子,城外被大军围着他,粮草只够一个月,援军连影子都没有,换了谁,谁不慌?”
林瑶想了想:“那他为什么还不投降?”
“因为他是日本人。”余生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日本人的脑子里有一种东西,叫‘面子’。对他们来说,向八路军投降,比死还难受。”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所以他们宁愿饿死、冻死、战死,也不愿意‘屈辱’地活着。”
“那他们不是有病吗?”林瑶脱口而出。
余生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讽刺,有悲悯,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苍凉:“有病?也许吧。但这种病,我们也有。”
林瑶闻言愣住了。
余生站起来,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很轻:“林瑶姐,你信不信,如果有一天,华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也会有人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林瑶没有说话。
余生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柔和:“这就是民族,你可以看不起日本人的顽固,但不能看不起他们的骨气。”
“同样的,你也可以看不起我们的很多东西,但你不能看不起——那些为了这个国家流血流汗的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些人里面,有你我。”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了言语。
远处,八路军阵地上又响起了歌声,这次不是《大刀进行曲》,是一首更慢、更沉的歌。
林瑶听出来了,是《太行山上》
“红日照遍了东方,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歌声在夜风中飘荡,飘过八路军的阵地,飘过太原城的城墙,飘进山田一郎的耳朵里。
山田一郎站在城墙上,听着那歌声,脸上的表情慢慢地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一个曾经骄傲的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1945年10月底,太原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岛。
城外是余生的地盘,所有交通线被切断,粮草断绝,援军断绝,连通信都快断了——余生派人在太原城周围架了大功率干扰电台,日军的无线电通信越来越困难。
城内,日军第六十九师团下属三个联队,加上伪军残部,总兵力一万两千余人,全部被压缩在太原城里,动弹不得。
山田一郎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合眼了。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漫山遍野的八路军阵地,脸色铁青。他的军装已经好几天没换了,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敞开着,露出里面瘦削的锁骨。
中村大佐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犹豫了很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师团长阁下,共军又送来了一份劝降书。”
山田一郎转过身来,接过信封,撕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用力地刻进纸里:“给你们三天时间,放下武器,我保证你们活着回日本。”
“三天之后,城墙就是你们的棺材板。”
落款:太行军区司令员,余生。
山田一郎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大概是一个将死之人,在最后时刻忽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的笑。
他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空旷的城墙上回荡,把中村吓得后退了一步。
“师团长阁下?”中村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山田一郎把劝降书撕碎,碎片在秋风中飞舞,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他走到城墙边,把碎纸片撒向城外,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中村,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消失,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告诉共军。”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一万两千人生死的事情,“大日本皇军,只向国府正规军投降,共匪?不配。”
中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山田一郎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他立正,低头:“嗨!”
当天下午,余生收到了山田一郎的回复。
回复很简单,不是书面回复,是口头回复——“皇军宁死不降匪。”
余生听完翻译,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于这个结果,他也早就料到。
他把手上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太原城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转过身,对参谋长说:“通知各军分区司令,准备攻城。”
参谋长愣了一下:“司令员,您之前不是说——”
“我说的是,给他们机会。”余生打断他,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现在机会给完了,该打打了。”
参谋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拟命令了。
林瑶站在旁边,看着余生,忽然轻声说:“你真的要攻城?”
余生没有看她,目光还钉在地图上:“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不想打。”林瑶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你真想打,你不会给他三天时间,你给他三天时间,就是在等他投降。”
余生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林瑶,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