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机屏幕闪着幽幽的蓝光。
那头母狮子正趴在草坑里啃斑马大腿。
陆渊趿拉着人字拖走过去。
脚底板和塑料鞋底来回摩擦,发出吧唧吧唧的黏糊响声。
苏清秋睡偏了头。
脖子歪在沙发扶手上,嘴角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灰色的布艺垫子。
陆渊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
在她白嫩的脚丫子上狠狠捏了一把。
“醒醒。”
“哈喇子流一地了。”
苏清秋皱着眉头哼唧了一声。
闭着眼一脚踹过去,脚后跟正中陆渊的大腿根。
“别闹……”
“困死我了。”
陆渊顺手抓住她的脚踝,入手有点凉。
脚底板靠大脚趾的地方,磨出了一个黄豆大小的硬茧子。
“不洗脚就睡?”
“你这脚都发酸了,自己鼻子闻不着?”
苏清秋艰难地睁开一只眼。
眼线有点晕开了,黑乎乎的像只熊猫。
“你才脚酸!”
“老娘天天坐办公室,脚底生香!”
陆渊撇撇嘴,松开手转身往卫生间走。
“生香个屁。”
“今天穿高跟鞋跑了一天工地吧?”
“脚后跟那水泡都破了,流黄水了还生香。”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动静。
“哗啦啦”砸在塑料盆底。
红色的塑料盆边缘裂了个大口子。
上面缠着两圈透明胶布,胶布边缘沾满了黑泥。
陆渊端着半盆冒热气的水走出来。
水荡出来几滴,砸在地板上。
他把盆往沙发底下一放,踢了踢沙发腿。
“脚伸进来。”
苏清秋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几根头发粘在嘴角,她胡乱拨开。
她低头盯着那盆水,脚指头往回缩了缩。
“水烫不烫啊?”
陆渊挽起宽大的袖子。
把手伸进水里搅和了两下。
指甲缝里刚才没洗干净的泥垢飘出来一丁点,在水面上打转。
“烫个鬼。”
“四十度,正合适褪猪毛。”
苏清秋气得牙痒痒。
一脚踩进盆里。
“嘶——”
“陆渊你大爷!烫死我了!”
她猛地把脚往回缩。
带起一片温水花,全泼在陆渊的大裤衩上。
陆渊大腿上湿了一大片,布料凉飕飕地贴着肉。
他一把按住苏清秋乱蹬的脚腕,强行按进水里。
“忍着点!”
“活血化瘀懂不懂?”
“外头捏脚的一个钟收费一百八呢。”
粗糙的大手在水里搓揉着。
顺着脚底板上的几个穴位使劲按。
苏清秋疼得直抽冷气,眼泪花都快出来了。
过了十几秒,一股暖流顺着脚心往上窜。
小腿肚子的酸胀感消散了不少。
她靠回沙发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轻点捏……”
“你当厨房揉面团呢?”
陆渊低着头。
看着水里泛起的白色死皮屑。
“就你事多。”
“我这免费给你搓,你还挑肥拣瘦。”
苏清秋闭着眼睛,嘴角勾起一点弧度。
“明天给你结账。”
“从你那两百块零花钱里扣。”
陆渊手一顿,差点把水盆掀了。
“资本家都没你心黑!”
“老子倒贴钱给你洗脚?”
苏清秋没理他。
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头又歪向了一边。
陆渊叹了口气。
拿起旁边发硬的旧毛巾,胡乱把她的脚擦干。
一条胳膊穿过她的膝盖弯,另一条胳膊托住后背。
一用力,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这几天又吃胖了。”
陆渊小声嘀咕了一句,肚子上的软肉跟着颤了颤。
苏清秋眉头一皱。
在他胸口上掐了一把,只掐到了一层汗衫。
“你才胖……”
陆渊把她抱进卧室。
直接扔在两米宽的大床上。
床垫往下陷了一个大坑。
苏清秋翻了个身,卷走了一大半蚕丝被。
江海市东郊货运码头背后的老街。
连个路灯都没有,满地都是死鱼烂虾的内脏。
一脚踩下去,黑色的污水直往裤腿上溅。
幽灵靠在一根长满铁锈的电线杆子上。
嘴里嚼着那块早就没味道的口香糖。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挡住半张脸。
旁边站着三个黑铁塔一样的壮汉。
个个身高两米开外。
身上裹着脏兮兮的破军大衣。
军大衣底下,隐约透出青紫色的粗大血管。
像一条条蚯蚓在皮肉底下乱钻。
空气里飘着一股福尔马林和生肉腐烂的臭味。
“饿……”
左边那个光头壮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锅。
嘴巴张开,牙缝里全是暗红色的碎肉。
幽灵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
弹出一小坨黄色的耳屎。
“饿着!”
“没干完活,谁也别想吃肉。”
光头壮汉往前迈了一步。
沉重的皮靴把一条死鱼踩成肉泥。
鱼眼珠子爆出来,滚进下水道篦子里。
“吃……”
他死死盯着街角一只翻垃圾桶的野狗。
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拉出一条长长的粘液。
幽灵猛地转头。
一巴掌抽在光头壮汉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手掌震得发麻。
壮汉连晃都没晃一下,眼珠子通红。
“听不懂人话是吧?”
幽灵咬着牙,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咱们这趟来江海市。”
“是来探底的!”
“不是让你们这群废物来开饭的!”
中间那个脸上有一道十字疤的壮汉开了口。
“老大。”
“炸哪?”
幽灵把口香糖吐出来。
吧唧一声粘在电线杆上,用脚尖狠狠碾平。
“市中心。”
“那根最高的东方明珠电视塔。”
十字疤壮汉歪了歪脑袋。
脖子发出嘎巴嘎巴的骨头错位声。
“塔?”
“没肉。”
幽灵气得想骂娘。
跟这帮脑子里只有肌肉的基因改造怪物沟通,比上坟还累。
“那是地标!”
“懂个屁的地标!”
“炸了那玩意儿,江海市就得乱套!”
“防暴警察、特警,甚至驻军都会像疯狗一样扑过去。”
幽灵从兜里摸出个沾着油渍的战术平板。
屏幕上显示着江海市的三维地图。
绿色的光标一闪一闪。
“咱们就在暗处盯着。”
“看这帮条子几分钟能集结完毕。”
“看看他们有没有藏着什么穿便衣的怪物高手。”
右边一直没说话的壮汉扣了扣咯吱窝。
揪下一撮带着头皮屑的腋毛。
“高手?”
“能撕碎吗?”
幽灵冷笑一声,搓了搓冻僵的手指。
“能。”
“真碰见高手,你们三个就上。”
“撕碎了,内脏都归你们。”
三个壮汉听见这话。
眼睛瞬间充血,变成吓人的猩红色。
喉咙里发出类似野兽护食的低吼。
“好。”
幽灵把平板揣回兜里。
拉紧了兜帽衫的拉链,遮住脖子上的纹身。
“走。”
“走下水道过去。”
“别惹街上那些碍事的摄像头。”
四个黑影顺着井盖。
钻进了臭气熏天的地下管网。
惊起几只比猫还大的黑老鼠。
下水道里又黑又臭,水没过脚踝。
里面漂着死老鼠、烂塑料袋和各种生活垃圾。
幽灵拿着个强光手电。
光柱打在布满青苔的砖墙上,照出一群密密麻麻的蟑螂。
蟑螂受了惊,四下逃窜。
十字疤壮汉一脚踩下去,踩爆了十几只。
黄白色的浆液爆了出来,溅在裤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伸出手指抹了一把。
放进嘴里舔了舔。
“没味。”
幽灵在前面走得直恶心。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别他妈乱吃!”
“等干完这票,我带你们去吃活牛!”
“整头的生牛!”
三个壮汉听到“活牛”两个字,走得更快了。
下水道的水被蹚得哗啦啦直响。
光头壮汉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上面有几道像蜈蚣一样的缝合疤痕。
“电视塔,铁做滴?”
幽灵捂着鼻子,强忍着干呕的冲动。
“钢筋水泥的。”
光头咧开嘴笑了,牙缝里的碎肉掉了出来。
“好拆。”
“俺们三个,一人抱一根柱子。”
“一掰就断。”
幽灵停下脚步,手电光打在光头脸上。
显得那张脸像地狱里的恶鬼一样渗人。
“掰个屁!”
“那塔几百米高!”
“你们当是下地掰苞米呢?”
幽灵从背包里掏出四个黑乎乎的铁罐子。
每个罐子上都闪着红色的倒计时灯。
“这叫C4强效塑胶炸药。”
“贴在承重墙上。”
“定时器一按,轰——”
幽灵做了个夸张的爆炸手势。
“塔就塌了。”
“你们三个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干完就撤。”
三个壮汉盯着那四个铁罐子,好像没听懂。
但也木讷地点了点头。
“好。炸。”
幽灵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
凌晨两点十五分。
“走,前面就是出口了,上去就是步行街。”
陆渊脱了汗衫。
随手扔在床头柜上。
汗衫领口有点发黄,带着股子汗馊味。
他关了床头灯。
房间里瞬间黑下来。
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一点点微弱的影子。
陆渊掀开被角钻了进去,床单贴在腿上有点发凉。
苏清秋像个八爪鱼一样缠了过来。
一条大腿死死搭在陆渊的腰上。
脸埋在他肩膀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
痒痒的。
陆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躺得更舒服点。
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可就在眼睛闭上的那一秒。
他的身体发生了一点微小的变化。
平时那种松松垮垮的窝囊废气场,瞬间不见了。
呼吸变得绵长缓慢。
一分钟只进出三口气。
心跳也跟着慢了下来。
咚……咚……
每跳一下都沉闷有力,像一面敲响的老鼓。
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摸上去是软的。
但皮底下的筋膜,已经绷成了拉满的弓弦。
稍微有点外力刺激,就能瞬间爆发出撕裂钢铁的力量。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睡眠。
这是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十年,刻进骨头缝里的本能。
顶级警戒状态。
半梦半醒。
耳朵连窗外五百米远的一只流浪猫踩碎落叶的声音。
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苏清秋还没彻底睡死。
翻了个身。
脚丫子不安分地在陆渊小腿上蹭了两下。
“陆渊……”
她闭着眼睛,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浓的鼻音。
“嗯?”
陆渊应了一声。
伸手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耳垂。
“明天……明天公司要开个招标会。”
“我可能得加个班。”
苏清秋打了个哈欠。
一股牙膏的薄荷味喷在陆渊下巴上。
“你明天自己去菜市场买菜。”
“别又买那个打蔫的空心菜。”
“上次那菜里吃出个大青虫,恶心死我了。”
陆渊翻了个白眼。
在黑暗中撇了撇嘴。
“那青虫是高蛋白,懂不懂?”
“纯绿色无污染的证明。”
“再说,空心菜一块五一斤,打蔫的那把一块钱三把。”
“省下来的钱我不得攒着当私房钱啊?”
苏清秋一巴掌拍在他肚子上。
拍出清脆的一声响,手心都拍红了。
“你那点出息!”
“黑虎帮送你十个亿你不要。”
“抠那一块五毛的菜钱!”
“你脑子是不是让门挤了?”
陆渊嘿嘿笑了两声。
揉了揉挨打的肚子。
“十个亿那是烫手山芋。”
“拿了晚上睡不踏实。”
“我就喜欢这种一块五毛抠出来的踏实感。”
“行了,快睡你的觉吧女首富。”
苏清秋往他怀里拱了拱。
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像只犯懒的猫。
“你这几天给我老实点。”
“别出去惹事。”
“燕京王家那事,虽然说是军方演习凑巧碰上了。”
“但我这心里总觉得七上八下的,太巧了。”
陆渊的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像哄小孩一样。
有节奏的拍打声在卧室里闷闷地响起。
“巧合多了就是命。”
“你老公我天生锦鲤体质,谁惹我谁倒霉。”
“你放一百个心。”
苏清秋呼吸慢慢变沉。
没再搭理他,彻底睡了过去。
陆渊翻了个身。
压得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苏清秋的腿还在他腰上挂着,死沉死沉的。
但他没推开。
反而伸手把她往怀里紧了紧。
被子里的热气捂出了一点薄汗。
陆渊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全身的肌肉在这一刻彻底放松,又彻底紧绷。
看似睡着了,其实比醒着还要敏锐百倍。
他能在脑子里勾勒出整个小区的立体图。
哪只野狗在墙角挠痒痒。
哪个保安躲在岗亭里偷抽烟。
全在掌控里。
陆渊砸吧了一下嘴。
感受着怀里老婆温软的身体,心中暗骂了一句。
得咧。
真成。
希望这群白痴不要吵到我老婆睡觉。
窗外。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一道没有实体的黑影。
顺着二楼的下水管道,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小区的草坪上。
连一根草刺都没压弯。
黑影抬起头。
看了一眼陆渊卧室的黑窗户。
手里寒光一闪。
“这单活,也太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