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夜的,催命啊。”陆渊把车钥匙插进孔里。拧了两下没拧动。手心全是刚才吃红烧鱼沾的油星子。滑腻腻的。他在裤腿上胡乱抹了两把。“轰。”发动机响了。
副驾驶上。苏清秋哭得喘不上气。眼线花了。顺着脸颊往下淌。黑乎乎的两道印子。她手里死死攥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半小时前那个电话把她魂都吓飞了。
老丈人苏天。突发脑溢血。进ICU了。
陆渊一脚油门踩到底。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江海市半夜的下水道酸臭味。“你开快点。”苏清秋咬着牙。她嗓子哑了。像含着口粗砂。
“再快车轮子就飞了。”陆渊嘟囔。他腾出一只手。掏了掏耳朵。指甲缝里抠出一小块黄黄的耳屎。
他屈指一弹。飞出窗外。“我爸要是……我……”苏清秋话没说完。又捂着嘴哭起来。“死不了。”陆渊打了一把方向盘。
轮胎在柏油路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叫。“脑干大出血!”苏清秋吼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她抽了张纸巾擤鼻涕。纸巾揉成一团。死死捏在手心里。
“那又咋了。”陆渊满不在乎。“你懂不懂什么叫脑干出血!”苏清秋气得去捶仪表盘。“行行行。我开快点。你别砸我车。”
市中心医院。急诊楼三楼。重症监护室外。走廊的白炽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一股浓烈的来苏水味。混着不知道哪来的尿骚味。呛得人直恶心。
走廊的长椅上。几个人影晃晃悠悠。苏清秋跌跌撞撞地冲出电梯。脚下一软。高跟鞋差点崴了脚脖子。陆渊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他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泪水。“爸!”苏清秋扑向ICU的大铁门。铁门紧闭。上面的红灯刺眼。
“喊什么喊。号丧啊。”长椅上站起个人。大伯苏明。他穿着件起褶子的睡衣。领口还有一块黄褐色的茶渍。苏明手里夹着根烟。没点火。放鼻子上闻了闻。
长孙苏海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个手机在打游戏。“上上上!砍他!”苏海嘴里骂骂咧咧。手指在屏幕上狂戳。“大伯!我爸怎么样了!”
苏清秋一把抓住苏明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苏明的肉里。“嘶。松手。你个疯丫头。”苏明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甩开苏清秋。
他甩了甩胳膊。上面被挠出几道红印子。“还能怎么样。在里面躺着呗。”
苏明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啪嗒。”没打着。“啪嗒。”又试了一次。火苗窜上来。
他点上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烟草味混着口臭飘过来。“医生说不行了。让准备后事。”
“不可能!”苏清秋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满是黑色鞋印的地板上。她拼命摇头。头发散乱。“中午他还给我打电话。怎么可能不行了!”“人有旦夕祸福。”
苏海打完了一局。把手机塞进裤兜。他走过来。吸了吸鼻子。抠了抠眼角的眼屎。“小叔他命薄。谁能有办法。”
苏海从咯吱窝底下夹着的一个黑皮包里。抽出一叠纸。A4纸。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油墨的温热。
他把纸扔到苏清秋面前。纸张散落一地。“签了吧。”苏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清秋低头。视线模糊。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大字。《家族财产代管协议》。“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字面意思。”苏明走过来。
皮鞋在地上踩出“吧嗒吧嗒”的声音。“你爸这一走。你们二房就断了香火了。”苏明吐了口唾沫在地上。“清秋集团。那可是我们苏家的产业。”
“总不能落到外人手里。”苏明斜了陆渊一眼。陆渊正靠在墙上。抠着墙皮上翘起的一块白灰。抠下来一小块。在手里捏成粉末。
“你们在干什么!”苏清秋抓起地上的纸。撕得粉碎。碎纸片像雪花一样落下来。“我爸还没死!你们就来抢家产!”“你疯了!”苏海急了。上前一步。
扬起手就要打。“啪。”一只手抓住了苏海的手腕。陆渊打了个哈欠。“你手真臭。刚上完厕所没洗手吧。”
陆渊嫌弃地松开手。在自己的裤腿上蹭了蹭。“你个废物。这有你说话的份?”苏海揉着手腕。疼得直咧嘴。
“滚开!”“我就不滚。你能咋地。”陆渊翻了个白眼。“信不信我把你另一只手也折了。”
苏海后退了一步。心里有点发怵。但他马上又挺起胸膛。“你打啊!你敢动我一下试试!”“这可是医院!到处都有监控!”“来啊!往这打!”苏海指着自己的鼻子。
陆渊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你是不是脑子有坑。有受虐倾向?”“我才懒得碰你。嫌脏。”
两人正拉扯着。“咔哒。”ICU的大铁门从里面推开了。一个穿着绿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口罩上湿漉漉的。全是被汗水浸透的痕迹。他摘下口罩。大口喘着粗气。
额头上的汗珠顺着眉毛往下滴。“谁是苏天的家属。”医生的声音很疲惫。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是!我是他女儿!”苏清秋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
冲到医生面前。“医生。我爸怎么样了!”
医生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对不起。我们尽力了。”苏清秋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倒。陆渊伸手扶了她一把。“什么叫尽力了!你把话说清楚!”
苏清秋死死抓着医生的绿大褂。把衣服都抓皱了。“病人脑干大出血。出血量太大。”医生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
“送来得太晚了。颅内压太高。”“现在自主呼吸已经停止。瞳孔散大。”“心跳也越来越弱。随时可能停跳。”医生看着苏清秋。
“准备后事吧。进去见最后一面。”“可以拔管了。”
“不!不可能!”苏清秋疯狂地摇头。眼泪像决堤的水。“你们是庸医!你们救他!花多少钱我都愿意!”她从包里掏出银行卡。“我有钱!我有很多钱!”
“用最好的药!用最好的机器!”医生无奈地把她的手推开。“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医学的极限。”“神仙来了也没救。节哀顺变。”
医生说完。转身往回走。准备去处理下一台手术。
“哎呀。真是可怜啊。”苏明在旁边假惺惺地抹了抹眼睛。眼眶里干干的。一滴眼泪都没有。“清秋啊。人死不能复生。”他走过去。拍了拍苏清秋的肩膀。
“你还是得接受现实。”“赶紧把协议签了。大伯帮你打理公司。”“你也能安心处理你爸的后事。”“滚!你给我滚!”
苏清秋像一头发怒的母豹子。一把推开苏明。苏明没防备。一屁股坐在长椅上。“给脸不要脸!”苏明也火了。
“苏天一死。这公司就姓不了苏清秋了!”“老太爷发了话。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苏海从包里又拿出一份崭新的协议。“我带了好几份。撕了一份还有。”他狞笑着走向苏清秋。“堂妹。签了吧。”苏清秋靠在冰冷的墙上。身子顺着墙根往下溜。
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走廊里回荡着她凄厉的哭声。几个护士探出头来看。又嫌弃地关上门。“吵死了。”
一直没出声的陆渊。突然嘟囔了一句。他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耳朵。走到苏清秋面前。蹲下身子。
“老婆。别哭了。脸都哭花了。丑死了。”陆渊伸出手指。粗鲁地在她脸上抹了一把。把她脸上的眼泪和粉底全抹成了泥。“你懂什么!我爸要死了!”
苏清秋一把推开他的手。“你还在这里说风凉话!你到底有没有心!”
“死不了。”陆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就是个脑出血吗。多大点事。”他转过头。看向苏明和苏海。“你们两个。赶紧拿着这破纸滚蛋。”“别在这碍眼。”
苏海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指着陆渊。像看个傻逼。“你听到医生说什么了吗?神仙难救!”“你以为你是谁啊?华佗再世啊?”
“你一个当保安的。懂个屁的治病!”苏明也跟着冷笑。“真是个不长脑子的废物。这种时候还在这装。”“赶紧滚远点。别耽误我们苏家的正事。”
陆渊根本没理他们。他转身走向ICU的大铁门。铁门关得死死的。需要刷卡才能进。陆渊抬起手。握拳。“咚咚咚。”他用力敲了敲铁门。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响。
没反应。里面的人都在忙。没人顾得上开门。“这破门。真费劲。”陆渊后退了一步。扭了扭脖子。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然后。他猛地抬起右腿。
鞋底带着泥巴。狠狠一脚。踹在了那扇厚重的不锈钢大门上。
“咣当——!”一声惊天巨响。整栋楼好像都跟着抖了一下。那扇连炸药都不一定能炸开的ICU大门。被他这一脚。硬生生踹得变了形。
电子锁直接崩裂。火星子乱窜。门板向内凹陷。轰然弹开。撞在里面的墙上。发出巨大的回音。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苏海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苏明手里的烟掉在了裤裆上。烫了个洞。
苏清秋也止住了哭声。呆呆地看着陆渊的背影。
病房里。几个医生和护士被这巨响吓得一哆嗦。一个护士手里的针管都掉在了地上。病床上。苏天脸色惨白。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旁边的仪器发出尖锐的长鸣声。
“滴————”一条直线。心跳停了。“准备拔管。”主治医生戴着满是汗水的口罩。冷冷地吩咐。“拔你大爷。”陆渊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鞋底在无菌地板上踩出一个个黑色的泥印子。他一把推开那个正要拔管的护士。护士一个踉跄。撞在旁边的推车上。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出去!”医生怒吼着冲上来。“我是家属。”陆渊连看都没看他。他低头看着病床上的老丈人。眉头皱了皱。“老头。你这睡得挺死啊。”
“你干什么!这里是重症监护室!保安!叫保安!”医生急得大喊。陆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吵死了。”陆渊伸手掏了掏耳朵。“闪开。让我来。”
医生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来?你懂医术吗!病人已经脑死亡了!”他伸手去拽陆渊的胳膊。陆渊手腕一翻。轻易挣脱。“我不懂医术。”
陆渊顺手从旁边的无菌推车上。拿起一包还没开封的注射器。在手里掂了两下。“但我懂怎么把死人拉回来。”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护士在旁边尖叫。外面走廊上。苏海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快看!那煞笔真去捣乱了!”苏海兴奋地拍着大腿。
“这下好了。破坏抢救现场。这是要坐牢的!”苏明也乐了。
“正好。把他抓进去。清秋没了挡箭牌。更得乖乖签字。”
苏清秋连滚带爬地冲进病房。“陆渊!你别乱动!”她扑上去要拉陆渊。陆渊侧身躲开。“老婆。你在旁边看着就行。”
他粗暴地撕开注射器的包装。塑料纸掉在地上。他把长长的针头拔出来。针尖在无影灯下闪着寒光。“你拿针头干什么!快放下!”医生吓坏了。以为他要行凶。
陆渊没理他。他左手捏住苏天的下巴。用力一掰。苏天的嘴被迫张开。里面全是白沫子。还有一股浓烈的药味。陆渊嫌弃地皱了皱鼻子。
“这老头平时肯定不爱刷牙。”右手拿着针头。毫不犹豫地朝着苏天的人中穴扎了下去。
“住手!”医生扑上来抢夺。陆渊头也不回。左脚往后一撩。不偏不倚。正好绊在医生的小腿上。医生“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针头已经刺破了皮肤。一滴黑紫色的血珠渗了出来。陆渊动作不停。他拔出针头。又朝着头顶的百会穴扎了下去。速度极快。像在缝破麻袋。
“一针生。两针死。”陆渊嘴里嘟囔着不知道什么口诀。针头在苏天头部的几个大穴上连扎了十几下。黑血顺着头皮往下流。弄脏了白色的枕头。触目惊心。
“你杀了我爸!”苏清秋崩溃了。上去对着陆渊又捶又打。拳头砸在陆渊后背上。像捶在钢板上一样。陆渊纹丝不动。“别吵。”他扔掉沾血的针头。
右手掌心贴在苏天的胸口。一股常人看不见的真气。顺着掌心涌入苏天体内。病房里只有仪器的长鸣声。和医生在地上痛苦的呻吟声。
一秒。两秒。十秒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门外的苏海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就说他是个傻逼吧!”“还拿针扎头。以为自己是容嬷嬷啊!”苏明也跟着附和。“清秋啊。这可是你老公亲手送你爸上路的。”
“这大逆不道的罪名。你们两口子背定了。”苏清秋的眼泪流干了。她眼神空洞地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就在护士准备去按报警铃的时候。“咳咳……”一声极其微弱的咳嗽声。突然在死寂的病房里响起。声音很小。但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猛地打了个哆嗦。
目光齐刷刷地看向病床。那条笔直的心电图直线。突然。跳动了一下。起了一个小小的波峰。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滴……滴……滴……”仪器的声音。从尖锐的长鸣。变成了有节奏的短音。
趴在地上的医生抬起头。看着监护仪。眼睛瞪得像牛眼。“有……有心跳了?!”他连滚带爬地爬起来。冲到机器面前。死死盯着屏幕。
“血压在回升!血氧饱和度上来了!”“瞳孔……瞳孔开始缩小了!”医生像疯了一样大喊大叫。
一把推开陆渊。拿出手电筒去照苏天的眼睛。“有光反射!脑干功能在恢复!”门外的笑声。戛然而止。苏海脸上的笑容僵成了死狗。
手里的协议滑落掉在地上。“不……不可能……”他死死抓着门框。指节泛白。
苏清秋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看着病床上。父亲原本死灰的脸色。竟然慢慢有了一丝红润。胸口。也开始了微弱的起伏。真的。活了。
陆渊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在白大褂的下摆上擦了擦手心的汗。他打了个哈欠。眼皮搭拉着。
转头看向还处于疯狂状态的医生。“哎。老头活了。”陆渊指着病床。挑了挑眉毛。
“这算工伤不?医药费能不能给打个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