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云提出这个判断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方川靠在沙发上，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急着开口。
叶朝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脸色却明显沉了下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带着几分压着的情绪：“李局长，您说的这个思路，我不是没有想过。但这个案子我们前前后后查了三年，杜鹏飞身上的疑点不是一条两条，是好几条都指向他。您这才刚来，卷宗才看了一遍，有些情况可能还没有完全掌握。”
他的意思很明显，我们西平县公安局查了三年都没查明白的事情，你只是看了一眼卷宗竟然就查清楚了，你以为自己是谁？
如果不是李青云的身份摆在那里，让人没办法说话太难听，林朝英一定不会对这个年轻的公安局长客气的。
李青云没有急着反驳，他看着叶朝英，语气平稳地说道：“叶大队长，你说说看，你觉得哪些疑点是站得住的？”
叶朝英闻言坐直了身子，开口说道：“第一，杜鹏飞跟刘丽离婚的时候，因为财产和抚养权的问题闹得很不愉快，这是有据可查的。”
说着话，他看向李青云沉声道：“第二，母女俩死亡三天，屋里那股味道，普通人一进门就能闻到，他偏偏说自己感冒了，鼻子不通气，这个解释太牵强了。”
顿了顿。
林朝英的脸色很严肃，对李青云说道：“第三，他进门之后，没有先查看刘丽的情况，而是直接报警，这一点也不符合常理。这些疑点加在一起，我们把他列为头号嫌疑人，是有依据的。”
很显然。
他不止一次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回答的时候也很顺畅。
李青云听完，点点头说道：“叶大队长说的这几点，我都仔细看过了。你说的这些疑点，确实存在，但我想从另一个角度来分析一下。”
说着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缓缓说道：“先说第一点，杜鹏飞跟刘丽离婚的时候，确实有财产纠纷，但后来调解解决了，他每个月按时送抚养费，走访记录里刘丽的母亲和邻居都证实了这一点。如果杜鹏飞对刘丽怀恨在心，想要报复，他何必等离婚之后三年才动手？这三年里，他有很多机会，为什么偏偏选在那一天？”
叶朝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李青云没有给他打断的机会，继续说道：“再说第二点，杜鹏飞进门没有闻到尸臭。他给出的解释是感冒鼻塞，这个解释确实有些巧合，但你们想过没有，他那天是去送抚养费的，按照惯例，他每个月都去，那天也不例外。如果他真是凶手，他杀了人之后，为什么还要主动上门，亲手发现尸体，然后第一时间报警？”
看着两个人，李青云斩钉截铁的说道：“预谋杀人的人，最忌讳的就是跟案发现场扯上关系。他完全可以把抚养费放在门口，或者托人转交，但他没有，他选择了自己上门。这个行为，恰恰说明他事先并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事。”
叶朝英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不服：“那第三点呢？”
看着李青云，他认真的说道：“杜鹏飞进门之后，不先查看刘丽的情况，直接报警，这又怎么解释？”
“这一点，我恰恰觉得是杜鹏飞无辜的表现。”
李青云不慌不忙的说道：“你想想，他推开门，一眼看到女儿倒在过道里，满地是血，作为一个父亲，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崩溃了，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顾不上再去查看别的情况。他抱着女儿哭喊，然后报警，这是一个正常人在极度惊恐和悲痛之下的本能反应。如果他真是凶手，他进门之后应该装作若无其事，先查看刘丽的情况，再做出惊慌失措的样子，但他没有，他的反应是真实的。”
叶朝英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虽然还想继续反驳李青云，但也不得不承认，李青云说的这番话，确实有一些道理的。
方川在旁边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缓缓开口说道：“李局长，你说的这些，确实有道理。但你也知道，我们办案讲究的是证据。杜鹏飞身上的疑点虽然不能完全坐实他杀人，但也不能彻底排除他的嫌疑。你提出激情杀人这个方向，那你说说，这个案子的突破口在哪里？”
他毕竟是老江湖，考虑的更加全面一些。
杜鹏飞是不是杀人犯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抓住凶手。
不管这个凶手是不是杜鹏飞，都可以。
“突破口，就在那半枚血指纹上。”
李青云缓缓说道。
随后，他拿起案卷里那张指纹照片的复印件，对林朝英和方川说道：“当年技术有限，这枚指纹残缺，特征点太少，没法比对。但现在是九六年了，省厅那边引进了新的痕迹图像处理技术，可以用专业设备对模糊的指纹进行图像增强，提取出更多的特征点。我建议，把这枚血指纹送到省厅，用新技术重新解析一遍。只要能够提取出足够多的稳定特征点，就能进行精准比对。”
听到他的话，方川眼睛微微一亮，连忙说道：“这个思路可行，省厅技术处那边，去年确实引进了一批新设备，据说对模糊痕迹的处理能力比老设备强了不少。我回头跟市局那边联系一下，安排人把指纹送过去。”
李青云点点头，又开口说道：“另外，我建议重新排查刘丽的社会关系。当年你们的侦查重心一直放在杜鹏飞身上，对刘丽离婚之后的生活圈子，排查得不够深入。我看了走访记录，刘丽离婚之后，一个人经营一家小超市，闲暇的时候喜欢去舞厅跳舞，接触的人很杂。这些人里面，有没有可能藏着真正的凶手？”
他的目的很简单，既然都已经怀疑杜鹏飞不是凶手了，那重启案件的调查，已经是必然之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