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恒走进正房时,璎珞已经坐在妆台前了。
她正低头摘耳坠,铜镜里映出她低垂的眉眼。
傅恒在门口站了一下,没有立刻走近,先伸手把身后的门轻轻带上,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璎珞没有回头,声音从铜镜的方向传来:“把门锁好了?”
傅恒弯了一下嘴角,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手接过她手里那只耳坠,替她放在妆台上的小碟里。
“锁好了。”
烛火在铜镜旁边轻轻跳了一下,璎珞正抬手去够脑后那根发簪,指尖刚触到簪尾的凉意。
傅恒按住了她的手腕。“我来吧!”
他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发间那根簪子,指尖沿着簪身的弧度轻轻滑了一下,然后利落地抽了出来,动作顺畅,没有扯到发丝。
璎珞没有说话,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张认真得近乎专注的脸,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坐姿。
傅恒把簪子放在梳妆台上,又伸手去取第二根,直到全部取下来,他低头看着璎珞散落在肩头的发尾。
“明玉今日终于答应了?”
璎珞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傅恒的指尖在她发尾停了一下,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璎珞。
“方才你在院子里说的,我都记着呢。”
璎珞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自己垂在肩侧的一缕发丝拢到耳后。
傅恒温柔的把璎珞另一侧头发也别到耳后,问道。
“她答应了海兰察,那你是不是就不担心了?”
璎珞垂眸道。“我本来也不担心,明玉在长春宫过得也很好,皇后娘娘疼爱,格格们尊敬。她不止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我只是……”
她顿了一下,“觉得她拖了太久,她心里不是没有海兰察。”
傅恒点了点头:“那倒是。不过海兰察那几年,确实不容易。他每次见了明玉都怕说错话,生怕哪个字不对就把人吓跑了。”
璎珞听见这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就比他胆子大些?”
傅恒被她问得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挺了挺胸膛。
“我胆子大,脸皮也要厚了一些。”
说着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泪光,“要不然怎么娶得到夫人……”
傅恒说着,不想让璎珞看到自己这副样子,起身,走到梳妆台前,背对着璎珞,伸手替她把簪子都重新整理到妆奁里。
烛火又跳了一下,把两个人映在墙上的影子拉长又放回原处。
璎珞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傅恒低头替她把簪子收进妆奁的动作,目光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停了一瞬。
“那你还记得,我等了你多久吗?”
傅恒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把妆奁的盖子合上,拿起一把梳子,转过身回到璎珞的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替璎珞梳着头发。
再次开口的时候,语气有些无奈。
“从我跟萧之航去苗疆平叛,到你我成亲,你整整等了我十年。”
说着他语气里面不自觉的带着一丝愧疚。
“是我不好,让你等了我这么久。”
璎珞从镜子里面看着他,突然开口问道,眼睛死死盯着傅恒的脸上,生怕在其中看到一丝后悔的情绪。
“那你不后悔?”
傅恒没有犹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后悔什么?”
璎珞眼神没有变,只是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上不自觉的纠缠在了一起。
“后悔成亲这些年……我没有给你生下一儿半女。”
璎珞那句话落进烛火里时,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说完之后没有移开目光,依然透过铜镜看着傅恒的脸,像是在等一个她已经预想过很多次、却依然害怕听到的答案。
傅恒的手在她发尾停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先把手里的梳子轻轻放在妆台上,然后弯下腰,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肩。
他的手臂穿过她身侧,在她身前交叠,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他的动作不急不慢,却带着一种已经准备好承接任何回答的笃定。
“我还有一个弟弟。”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想过很久的事。
“传宗接代的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能办。况且……”
他顿了顿,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你的身子比什么都重要。孩子有没有,都不如你长命百岁地陪在我身边要紧。”
璎珞被他拢在怀里,没有挣开,目光依然落在铜镜里。
她看着镜中那个正低头看着她的身影,开口说了一句,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
“我不是不喜欢孩子。”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把后半句说得不那么重。
“我只是……怕。怕生孩子的时候,会像我娘一样。”
傅恒听见这句话,没有松开她。
他把下巴从她头顶移开,侧过头,在她鬓边靠了一下。
“那就不生。”
他说得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决定好的事。
“你若喜欢孩子,我们可以收养,可以抱养。宫外那么多孩子没有家,我们给他们一个家,也是一样的。”
他说着,手臂又收紧了一些,“生孩子有危险,我不想你离开我。”
璎珞在镜子里看着他,目光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她原本还端着的某根弦终于松开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后背往他怀里又靠了一些,像是用这个动作接住了那句话的重量。
烛火又跳了一下,在铜镜边缘映出一小片温润的光。
傅恒没有追问她“好不好”,璎珞也没有回答“行不行”。
两个人就那样在妆台前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傅恒松开环着她的手臂,弯下腰,把她从椅子上轻轻抱了起来。
璎珞被这个动作弄得微微怔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只是顺势靠进了他怀里。
“……你做什么?”
傅恒没有低头看她,步伐平稳地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时辰不早了,该歇了。”
他弯腰把她放在床榻上,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一些。
璎珞在榻上坐定,低头理了理衣摆,傅恒已经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把帐幔的系带松开,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