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生辰那日，天刚亮透，漱芳斋的院子里已经忙开了。
小凳子和小桌子正把最后一盏灯挂上廊下，灯面在晨光里缓缓转动，映出细碎的光影。
廊下的彩绸早已系好，从正厅门楣一路垂到院角的竹丛边，红绸与宫灯交错，像一条被细心铺展的暖色河流。
长案已经摆好，上面铺着藕荷色的桌布，各式糕点整齐陈列。
梅花酥、云片糕、枣泥卷分置青瓷、白玉碟中，糕饼莹润，糖霜轻覆，甜香萦绕整条案几。
萧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些宫灯，手里攥着一根红绸带。
长春宫里，明玉正低头帮容音整理账本。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紫薇走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福身行礼问道。
“格格，是小燕子格格又想吃桂花糕了吗？”
紫薇在她面前站定，语气自然。
“不是小燕子，是皇额娘生辰快到了，我和小燕子想请明玉姑姑帮我们挑几匹料子，我们想给皇额娘亲手做件衣服。”
明玉放下手里的账册，没有多问，只是弯了一下嘴角。
“那奴婢陪格格去挑几匹料子。”
她说着，站起身来，顺手理了一下衣摆，跟在紫薇身后走出了长春宫。
两人沿着宫道往漱芳斋的方向走。
明玉走了一段，侧过头看了紫薇一眼：“格格说要去库房挑料子，怎么走这边？”
紫薇嘘了一声，小声说道。“不能让皇额娘发现……”
漱芳斋的门紧闭着，紫薇在门口站定，侧过头看了明玉一眼，语气轻快了几分。
“明玉姑姑，到了。”
明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漱芳斋？”
萧云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红绸带，看见她们走近，快步迎上来，语气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维持正常的轻快。
“明玉姑姑，你先别睁眼。”
明玉还没反应过来，那条红绸带已经覆上了她的眼睛，在脑后系了一个松散的结。
明玉被那层红绸遮住视线时，先是微微一怔，后退半步，语气带着一种被这阵仗轻轻触动的意外。
“格格……这是做什么？”
紫薇站在萧云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出来。
萧云神秘兮兮的说道，“防止您泄密给皇额娘，所以您得委屈一下下。”
说着，紫薇上前伸手推开了院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萧云牵着明玉的手，轻声说：“明玉姑姑，我领你进去，慢慢走。”
红绸遮住明玉视线的那一瞬，她唯一能感受到的，是萧云的手轻轻搭在她臂弯上的温度，牵引着她迈过门槛。
她听见自己的脚步声落在青砖地上，比平时更清晰。
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她身后关上了门，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像是很多人正站在各自的位置上。
萧云的声音突然从她身侧传来：“可以睁眼了。”
她话音刚落，明玉眼前那根红绸被轻轻解开，落在她肩头。
红绸带滑落的瞬间，明玉看见满院的阳光扑面而来。
廊下宫灯齐转、彩绸垂落如红浪，长案上糕点细密陈列，甜香裹着清风吹过耳畔。
看见容音正坐在主位上对着她笑，璎珞站在容音身边也在笑，萧风已经举起了竹箫，班杰明把琴弓搭上琴弦，紫薇在琴后坐定。
海兰察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一柄未出鞘的剑，腰背笔直，衣摆被晨风轻轻拂动。
尔康、尔泰和小凳子、小桌子、彩霞、明月等人手里各提着一只花篮，花瓣的细碎边缘在晨光里微微卷曲。
“生辰快乐——”
萧云的声音清脆利落，紧接着是众人齐声的祝贺，在院子里炸开一片温热的声响。
海兰察的手按在剑柄上，在明玉的目光转向他时，他拔剑出鞘，动作干脆利落。
他的剑法干脆利落，刀刃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衣摆随着步伐翻转，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班杰明的小提琴上起了一个长音，紧接着萧风的箫声低低地落进来，像一条正在被展开的线。
紫薇的琴声在箫声的间隙里接进来，三种乐器在空气中短暂地交织了片刻，又各自错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附和着这场剑舞。
海兰察的剑在日光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衣摆随着步伐翻转，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花瓣在剑光中纷纷扬扬落下，落在海兰察的肩头，落进茶盏边缘，在明玉的衣摆上停了一瞬，像是为这场筹备已久的生辰，留下了一行淡而清晰的笔迹。
海兰察收剑时，刀刃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整的弧线，落回鞘中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金属回响，像是替这场剑舞收了一道干脆利落的边。
尔康和尔泰把花篮里最后一把花瓣抛向空中时，明玉依然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绸带，久久没有回神。
花瓣在日光中缓缓落尽时，漱芳斋的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海兰察收剑入鞘后没有退开，他握着那柄剑，在明玉面前单膝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不带犹豫，像是已经排练过许多次，靴子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手里的剑横放在膝前，剑鞘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哑光。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明玉脸上，语气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已经被他自己反复确认过的认真。
“明玉，上次在花海里，你没有答应我。今日当着皇后娘娘和诸位格格阿哥的面，我再问你一次……”
他顿了一下，“你愿意嫁给我吗？”
明玉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根红绸带，目光在海兰察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组织一句她已经习惯性准备好的拒绝。
容音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收束力。
“明玉，你不用总是想着本宫。本宫身边如今有琥珀和珍珠照顾，你不必担心长春宫没人照应。”
璎珞站在容音身侧，弯了一下嘴角，语气带着一种被纵容出来的轻快。
“你若是嫁了人，也可以像我一样，隔三差五回长春宫住几天。皇后娘娘不会赶你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