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的门被推开，明月和彩霞一前一后抬着一只黑漆木琴匣走了出来。
琴匣比想象中沉，两人走得并不快。
明月侧过身让开门口，彩霞弯腰把琴匣轻轻放在石桌旁边小凳子和小桌子早就搬好的琴架上。
紫薇走过去，低头打开匣盖，里面躺着一把七弦琴，琴面乌沉沉的，隐约能看见细密的流水断纹，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最外侧的琴弦，发出一声短促而清越的余音，在院子里轻轻荡开。
她听完那道余音散尽，然后侧过头看了萧云一眼：“音色还在。”
萧云听见那一声琴音，迫不及待的开口说了一句。
“那就别等了。紫薇你先试试调，萧风准备好你的箫，班杰明也准备一下，我们先合一遍，看看能不能合上。”
萧风也已经把竹箫举到了唇边，试了两个短音，像是在调试气息。
班杰明把小提琴架好，琴弓搭在弦上，没有拉动，像在等一个明确的起拍。
紫薇在石凳上坐下来，双手搭上琴弦，先拨了几个散音，试试琴的音色。
她拨完最后一根弦，指尖在琴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抬头看了一眼萧风。
“你起头。”
萧风没有犹豫，竹箫发出一段短句，节奏平稳，尾音微微上扬。
紫薇在箫声的尾音将落未落时接了进去，琴声比箫声低一些，像是一片正在展开的底色。
班杰明等她落稳了两个音，才把琴弓搭上琴弦，发出一段细长的、几乎贴着琴声边缘的旋律，像是一条正在被试探的线，不往前抢，只是松松地贴着紫薇的主旋律。
海兰察站在廊下，安静地听了一会儿，等三个声音在空气里找到彼此的节奏之后，转身走到院中空地上，拔出刀，开始重复方才那套动作，时不时随着音乐改动几处。
第二日午后，阳光正好铺满了长春宫门前的青砖地。
海兰察穿着一身整齐的侍卫服饰，在长春宫宫门口站定，手里捧着一只精致的木盒，匣面是暗红色的漆，边角用铜片包得妥帖，一看就是用心挑过的。
守门的小太监看见他，上前问好之后，连忙进去帮忙叫明玉出来。
明玉正在正殿里帮容音整理账册，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低头核对一行数字，听见小太监进来禀报说海兰察求见时，她笔尖不自觉的在纸上停了一瞬，顿时晕开了一处墨迹。
容音坐在榻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从账册上移开，落在明玉脸上眼里带着一丝笑意，语气带着一种温和的说道。
“去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是。”明玉说完直接放下笔，低头理了一下衣摆，耳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转身走了出去。
容音看着明玉急匆匆的步伐，忍不住笑了出来。
海兰察站在长春宫门外的廊下，看见明玉走出来，先微微低头看一下自己的衣服是否整洁，然后把手里那只木盒往前递了递。
“这个送你。”
他递过去之后，没有敢抬头看向明玉，只是低着头，看着被递出去的木盒。
明玉低头看着那只木盒，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先抬眼看了他一眼，问道。
“这是什么？”
海兰察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又飞快的闪躲到别处，轻声说道：“打开看看就知道。”
明玉也不矫情，接过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对白玉簪子，簪头雕着并蒂莲的纹样，打磨得温润细腻。
她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的意味。
“你今日来，就是为了送我这个？”
海兰察没有绕弯子：“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准备好了。
“你愿意什么时候嫁给我？”
他的语气平稳，没有修饰，却带着一种已经被他反复确认过的认真。
“你若说现在，我便现在去准备。你若说再等几年，我便等你几年。”
明玉低头看着手里那对白玉簪，指尖在簪头的并蒂莲纹路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耳尖那点红已经蔓延到了脸颊。
“你等我一下，我进去跟皇后娘娘说一声，告个假。”
海兰察目光微动，没有追问她告假是准备做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明玉转身走回长春宫时，脚步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在借这个时间思考着什么。
宫道另一头，璎珞正从宫道的阴影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明蓝色的旗装，手里提着一只小巧的食盒，正往长春宫的方向走，看见海兰察独自站在宫门外，先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他手里那只已经合上的木盒上停了一瞬，又看向了他。
她走到近前时停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看破不说破的调侃意味。
“海兰察，你今日怎么在长春宫门口站着？”
海兰察侧过头看见她，眼里带着一丝被撞破的尴尬，硬着头皮回应道。
“璎珞，你怎么进宫了？”
璎珞闻言翻了个白眼，“这个时辰傅恒去了校场，我顺道来长春宫看看皇后娘娘。”
说着顿了顿，看向海兰察的眼神里面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海兰察，你为了明玉一直做御前侍卫值得吗？”
海兰察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只已经合上的木盒，又抬眼看了看长春宫的宫墙，像是在透过宫墙看什么人。
“值得。”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先顿了一下。
“我从当值那年就认识她了。那时候她已经是长春宫里，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力的人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她笑，也见过她累，见过她因为账册对不上皱着眉头熬到半夜，也见过她因为主子一句夸赞就弯起嘴角。”
他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话说得有些多了，便收住了话头，换了一句更简单的话。
“她值不值得，我心里清楚。”
璎珞听完，提着食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提累了，想把那个食盒换了个手拿。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
“你倒是有耐心。”
海兰察没有接话。
璎珞也没有再追问，只是说了一句。
“那我先进去了。若是明玉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让人带话给我。”
她说完，没有等海兰察回答，已经转身往长春宫门口走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