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的京城,春意已经爬上了枝头。宫墙外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御花园里的玉兰也打了花苞,在日渐和暖的风里轻轻摇晃着。
消息是在三天前传进宫的。萧之航和傅恒的队伍已经过了直隶,不日就能抵达京城。
萧云从知道这个消息起,就进入了倒计时的状态。
每天早上睁开眼,她第一件事不是赖床,而是跑到窗边看看天色,然后掰着手指头数一遍还有三天,两天,明天。
长春宫的院子,如今已经成了她的练武场。
每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她就已经换好利落的衣裳,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根萧风亲手编的牛皮软鞭。
鞭子经过这几年的使用,已经被她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红穗子也换过两回,可那根编得密实的皮条依旧是原来的样子,每一道纹路都清晰可见,像是把那些年复一年的练习都刻进了纹理里。
萧云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鞭梢破空而出,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啪地一声抽在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
力道不重,却精准地落在她瞄准的位置。
树干上那块被抽了无数次的旧痕上。
她收鞭,换了一个方向,又是一鞭,这回速度更快,鞭梢在空气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啸响,精准地卷住廊下花盆边的枯枝,轻轻一拉,枯枝被她稳稳地收进手里。
她放下枯枝,退后半步,又扎起了马步。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背挺直,双手握拳收在腰侧。
晨风从廊下穿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她却纹丝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这是萧风教她的第一课,无论鞭子甩得多漂亮,根基不稳,一切都是空的。
容音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个扎马步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殿内,吩咐明玉准备一壶温水,等萧云自己练完了进来喝。
紫薇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容音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院子里那个稳如磐石的身影。
萧云扎了一炷香的马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拿起鞭子练了几招。
她练得专注,连萧风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都没发现。
萧风靠在门框边,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甩鞭的动作上,看了片刻,忽然开口。
“手腕太紧了。放松一点,力道才能传到底。”
萧云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鞭子一偏,抽在了廊下的石阶上,啪地一声脆响,惊飞了院子里几只正闲庭信步的麻雀。
她回头看向萧风,先是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咧嘴笑了:“哥!你今日怎么来的这么早?”
萧风听见她那句带着惊喜的质问,嘴角弯了一下,却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进院子,在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衣摆扎在腰间,头发利落地盘在一起,握着鞭子的手稳而有力。
他的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瞬,随即收回,语气如常。
“今日起得早,想起你说要练连环鞭,就过来看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把这句话说得不那么刻意,“顺路带个消息。”
萧云本来正低头检查自己的鞭梢有没有被方才那一偏抽坏,听见“消息”两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她看着萧风那副故作平静的表情,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手里的鞭子差点又掉下去。
“是爹的消息吗?”
她问得急切,声音都高了几分,脚已经不自觉地朝萧风的方向迈了半步。
萧风看着她那副压不住的模样,没有再卖关子。
“爹昨晚到了京郊,今日早朝后进宫述职。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养心殿了。”
他说完,停了片刻,像是在等她把这句话消化完。
萧云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才终于落到了一个能让她理解的位置。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一个笑,随即把鞭子往萧风怀里一塞:“帮我拿一下!”
她转身就跑,红色的衣摆卷起一阵小风。
她跑过容音身边时,脚步也没有停,只丢下一句急急忙忙的话:“皇额娘我去养心殿了!”
容音正站在廊下,端着那杯温茶,眼睁睁看着她红色的身影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连拦一句“你衣裳还没换”的时间都没来得及开口。
她无奈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萧云一溜烟跑出长春宫,穿过宫道,绕过回廊。
她跑得太急,风从耳边掠过,呼呼作响。
绕过最后一道宫墙的时候,她看见永琪正站在养心殿外的廊下,像是刚从里面出来。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她跑过来的模样,先是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往旁边让了让,像是提前给她留出了一个位置。
萧云跑到他面前,停下,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气。
她抬起头来,看见他站在那里,没有急着问“你来做什么”,也没有问她“跑这么急做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像在等她把气喘匀了再开口。
萧云缓了过来一点,直起身来,语气急促:“我爹是不是在里面?”
永琪看着她跑得通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点了点头:“嗯,在和皇阿玛说话。
永琪顿了顿,补充道。“耐心等一会儿,他们应该一会儿就能出来。”
萧云听了永琪的话,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养心殿紧闭的门上,像是要用视线把那扇门盯出一个洞来。
永琪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的陪着她。
廊下的风穿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而温润的气息,吹动她鬓边散落的碎发。
她方才跑得太急,头发已经乱了几绺,她抬手胡乱拢了一下,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摆。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旧的练功服,脚上的鞋还沾着院子里晨练时带起来的泥土。
她忽然觉得有些懊恼,怎么就这么跑出来了,连收拾都没收拾一下。
永琪站在旁边,像是察觉到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动作,也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
“时间还早,要不先回长春宫换一套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