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的京城,已经下了两场雪,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如意馆旁边的偏殿早早收拾出来了,里面摆着西洋的桌椅,墙上挂着素净的绢画,窗台上放着几只青瓷花瓶,插着几枝红梅,是容音特意让人从御花园剪来的。
院子里新种了几棵花树,还没来得及开花,光秃秃的枝丫上落满了雪,像披了一层白纱。
消息是十一月底传到宫里的,班杰明的船不日就将要进京了。
容音在长春宫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替萧云梳头。
萧云已经六岁了,比去年又高了一截,可那性子一点没变,坐在凳子上也不老实,一会儿歪头,一会儿扭屁股,急得容音直按她的肩膀。
“别动,再动辫子就梳歪了。”容音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
萧云果然不动了,可嘴没闲着:“皇额娘,班杰明是不是快到了?”
容音的手指顿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温柔的弧度:“你倒记得清。是,快了,就这几天。”
萧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星,在铜镜里一闪一闪的。“那我可以去接他吗?”
容音想了想,摇了摇头:“他下船,要先进宫见皇上。等皇上见完了,他安顿下来了,你再去如意馆找他。”
萧云瘪了瘪嘴,可她想了想,觉得皇额娘说得有道理,便点了点头,乖乖地坐着让容音把辫子梳完。
十二月初三,班杰明进了宫。
那天的天气很好,雪后初晴,天蓝得像一块透明的琉璃,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班杰明穿着一身西洋的深蓝色外套,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巍峨的皇城。
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抬着一只大箱子,里面装着他的画具和那把小提琴。
他走进养心殿的时候,心里紧张得要命。
师傅郎世宁在信里跟他说了很多次,说皇上是个很威严的人,可也是个很开明的人,只要他规规矩矩的,皇上不会为难他。
班杰明深吸一口气,在殿中站定,躬身行礼,用他练了无数遍的汉语说:“臣班杰明,恭请皇上圣安。”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面前这个小男孩。
金发碧眼,瘦瘦高高的,比同龄的孩子高出一个头,可那张脸还带着孩子的稚气,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地面,不敢抬头。
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深的弧度。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沉稳如常。
班杰明直起身,抬起眼飞快地看了乾隆一眼,又低下头去。
“抬起头来。”乾隆说。
班杰明抬起头,对上乾隆的目光。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紧张,一丝好奇,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乾隆看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郎世宁说你画画很好,还会拉小提琴。”
班杰明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回皇上,臣会一点。还在学,学得不好。”
他的汉语果然说得磕磕绊绊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浓的西洋味儿。
乾隆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了几分:“朕听说你还带了只猫?”
班杰明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红得发烫,结结巴巴地说:“回……回皇上,臣的猫叫咪咪,灰白灰白的,很乖,不抓人。臣……臣能不能……”
“能。”乾隆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猫留下,你也留下。”
班杰明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连忙跪下磕头:“臣谢皇上隆恩!谢皇上隆恩!”
乾隆摆了摆手,小路子走过去把班杰明扶了起来。
“去吧,郎世宁在如意馆等你。朕让他带你在宫里转转,认认路。”乾隆顿了一下,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朕的格格皇子们,过些日子来跟你学画画,你好好教。”
班杰明连连点头,心里又惊又喜。
他没想到皇上这么和善,没想到自己能留在宫里当差,更没想到皇上还让他教格格皇子们画画。
他跟着小路子走出养心殿的时候,脚底下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郎世宁在如意馆门口等着他。
师徒俩见了面,郎世宁眼眶红了,班杰明也红了,可两个人都没哭。
郎世宁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大不列颠的话说了一句:“你来了就好。”
班杰明点了点头,跟着郎世宁走进如意馆。
他把那把小提琴从箱子里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拿出几幅在路上画的画,一幅一幅地给郎世宁看。
郎世宁看得很认真,每看一幅都点点头,偶尔说几句哪里画得好,哪里还要改进。
师徒俩说了好一会儿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群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过来。
郎世宁一听这脚步声就笑了,转头看着班杰明,用汉语说:“小燕子格格来了。”
班杰明还没来得及问“小燕子格格是谁”,一个红色的小身影就冲了进来。
萧云跑得气喘吁吁,小脸蛋红扑扑的。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班杰明,停住脚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番。
金头发,蓝眼睛,比她高出一个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洋衣服,胸前别着一枚亮晶晶的胸针。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就是班杰明?”
班杰明看着面前这个穿着大红衣裳、梳着两个小揪揪、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的小女孩,感觉心脏跳的更快了,点了点头:“我……我就是班杰明。”
萧云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你的头发怎么是金色的?像玉米须一样。”
班杰明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耳朵微微泛红,结结巴巴地说:“在……在大不列颠,很……很多人都是金色的头发。”
萧云点了点头,又看了看他的眼睛:“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像……像……”
她想了想,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比方,急得直抓头发。
郎世宁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
班杰明也笑了。
萧云的目光忽然落在桌上的小提琴上,眼睛一下子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她凑过去,踮着脚尖看了看那把琴,又转头看着班杰明,声音里满是期待。
“这个就是小提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