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时节。
“轰隆隆”的水声从眼前缓缓淌过。
宁南站在黄河西岸,瞧着宽阔的河面,吸了一口河面传来的腥气,肺腑都在顷刻间变得宽阔了起来。
水面雾气茫茫,他已然看不到对面的碛口了。
“凿沉!”
“统统凿沉!”
“一艘船都不要给他们留!一片舟都不要给他们留!”
“莫要以为将船停在这边就没事了,他们只要派人划一艘船过来,马上就可以把这边的船也拖回去,全部凿掉!沉掉!沉掉!”
从碛口渡过这条滔滔黄河,便到了陕西。
被留下断后的一师三团和第二直属营,正在奉命凿沉所有拉他们过河的船。
大船要确保将龙骨给砸断了。
渔船和竹排要确保散了架。
渡河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即便他们只有三千多人和一百多头骡马,每人只带三天粮食的情况下,渡河也花了一整夜。
这还是二赖子砍了数颗船夫的人头,说“你们是故意慢?在等官兵追上来?”把一众船夫吓得魂飞魄散的情况下,依旧花了如此久。
甚至用了不少渔船和竹排,靠把绳子系在五条大渡船上拉着走,这才总算将全军渡了过来。
若是鄂尔泰大军渡河,定不能只选在一个渡口渡,否则人与马、盔甲、兵器、粮秣堆在一起,恐怕七天七夜都渡不完。
宁南站在一众船主、船夫、艄公和渔夫前头、
对于接不上来的几颗人头,宁南没办法。
但对这些吓得打颤的船主和渔夫们,宁南估了下船价,痛快把兜里剩下的钱给了他们。
这一点当然不够,还有一些没还完的。
“诸位,山水有相逢,”
他特意每个人都欠了不少,朝他们笑呵呵抱拳道:
“欠诸位的钱宁某都会还。”
“不敢、不敢。”船主和渔夫们纷纷摇头,面色煞白,“我等……我等……荣幸……荣幸……”
宁南却摇头道:
“一码归一码,凿沉诸位的船,宁某也不想的。但宁某没办法,想必诸位定能体谅宁某的苦心,无须宁某多说。”
“体谅、体谅……”
“宁某的人刚刚记了账,多则五年,少则三年,宁某必会回来还钱。”
“嗯?”众人顿时面色煞白,方才确实有人问他们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以及他们的是哪艘船。
问了他们后,还要拉不同的人指认,谁撒了谎的就会继续被问,说:“说真的,千万要说真的,不要再骗我了。”
口水吞咽声和倒吸凉气声成片响起。
宁南笑道:
“到时候,若是宁某找不到诸位,或者诸位记不得宁某,宁某可是会不太高兴的,会去找各位的亲友问一问。”
众人的身体霎时间一阵僵硬。
一个年纪长的船主哆哆嗦嗦道:“宁……宁大当家,我等……我等……”
谁都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老丈莫怕,”宁南抬手压了压,温声笑道,“宁某只是为诸位着想而已。等一下宁某会派人给诸位都给绑了,官府寻了船,或编了竹排,必会来救各位,届时……”
宁南的眼神变得幽深和诚恳:
“届时,官府一定会四处寻渡船,渡过大河。诸位皆是水中能手,是这一块的地头蛇,又沾亲带故的。想必还藏了不少渡船,官府定会仰仗诸位帮他们渡河。”
众人的面色愈发发白。
“宁某想着,诸位都是宁某的债主,想必舍不得宁某被官府追上吧?”他直勾勾盯着刚刚说话的老者。
老者赶忙点头:“不……不不敢……舍不得……舍不得……”
宁南笑呵呵朝众人抱拳道:
“那宁某也就仰仗诸位,划船撑杆的时候,莫要太着急了……”
又道:
“若是有谁划得太用力,不想给宁某当债主,还请之后宁某来还债的时候,诸位给宁某说说……”
这话一出,众人顿时心头凛然!
“他娘的……”
“狠……”
“太狠了……”
“给吕梁匪狠多了……”
“咋办……咋办……”
众人嘴唇讷讷,面色变得惨白。
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
但无论是谁,之后帮官兵渡河的时候,还有哪个敢尽心?
“当当当!”
斧凿声不断响起,船一艘一艘沉了下去。
三团团长是张水井。
张水井是宁南的家丁之一。
有几分急智,被二赖练过,治军也严明。
三团下面好几个连长都是二赖练出来的家丁,再加上沈寿作为三团的团坛主,三团便算是诸团中最为吃苦耐劳的。
直属二营的营长则是彭连刚。
彭老倌儿虽然老了,身子骨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结实?
有一艘渡船,就是彭连刚亲自提斧头去底仓砍的龙骨。
待到时辰来到卯正,天光亮起。
埋锅造完饭的第三直属营,后勤营,营长甄素素亲自过来,给宁南送上一条刚烤好的鲤鱼,热气腾腾的。
直属第三后勤营和第四伤病营是最近新建的。
前者营长甄素素。素素姑娘干得不错。
后者营长许希音,许道长。
宁南坐在石头上,一面盯着对岸,一面撕了点微焦的鱼肉往嘴里放。
“教主哥哥嘴刁,”素素狐狸坐在地上,在风中捋了捋被风吹散的长发,“你的鱼奴家可给你刷了油,还洒了很多盐巴。其他人的都只有一点点盐。”
奔波将近三月。
之前称得上养尊处优、被人服侍的京城甄大家,如今脸颊消瘦,嘴唇干枯,屁股坐在河边的鹅卵石上,腿弓缩着,脚上穿着一双新草鞋,应该是刚刚换的。
额头上沾着的湿发在被风吹得轻颤。
想必如今对方的脚底板上,已经满是血泡,甚至是老茧了。
但这个姑娘从没喊过苦。
此番从关帝山东出,破娄烦,南下文水。
一百多里路。
这姑娘硬跟着他跑下来了。
沿途虽然他们还有一百多头骡马,不过都要驮东西。
二三头用于驮人,比如实在走不动的许希音等寥寥几个女子,还有一些伤员,以及五六个上了六十的老反贼。
从黄河捞上来的鱼很新鲜。
宁南撕着鱼肉一片片吃着,笑道:
“等回了南京城,你就不用这般奔波了,我让我娘子给你安排个女官当当。”
“呸!”
甄素素吐出嘴里的几根刺,翻白眼拒绝道:
“女皇很了不起么?本坛主堂堂北乾天坛大坛主!造的就是她的反!”
宁南愣了一下,旋即一笑置之。
恍惚间,他总是会忘记,这可是一支力图同时造南北两朝反的队伍。
“要不给我个面子?”
他从嘴里拿出一根鱼刺扔掉,笑道:
“不然看着你们同我老婆自相残杀,我可受不了。”
甄素素抬起下巴:
“这就要看教主夫人咯。她要是北伐成功,看在教主的面子上,我们教可以五十……不!”
甄素素哼一声,竖起一根手指道:
“一百年不造她的反!”
宁南仔细地将鱼头和鱼尾吃掉,笑了笑。
站起身,又是一夜没睡,他不禁晃了晃变得酸涩的脖颈。
河面的清风吹来。
他视野开阔,深吸一口气后,朝着黄河大声吟道: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
“岑夫子!丹丘生!”
“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
“请君为我倾耳听!”
“……”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
哗啦啦。
黄河依旧东流。
并不能懂岸边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在念什么。
坐在岸边的女子,瞧着这个倚长河,放声高歌、一浇心中块垒的男子,却在陡然之间看得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