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议室里,三份案卷摊在长桌中央,三名仲裁员围坐一圈。
房门紧闭,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仲裁员赵涛先翻完了最后一页证据,抬眼开口,语气偏保守:“我先说说我的看法。”
“合同是双方白纸黑字签的,建筑行业年底结工资也算行里的老规矩了,虽说条例要求月清月结,但行业实际情况摆在这。”
“还有工伤这事,工人干了这么多年,自己不系安全绳,多少也有点责任。”
“申请人那边张口就要一百三十多万,25%的惩罚性补偿金,我觉得有点重了,没必要全支持。”
他话音刚落,旁边的仲裁员李梅立刻摇了摇头。
“老赵,这你就有点偏向企业了。”
“那些农民工懂什么合同?招人时候嘴上说月发,签合同的时候一堆纸翻着让你签字,谁会逐字逐句看?”
“这就是典型的格式合同陷阱,故意坑不懂法的人。”
“还有安全的事,安监局的勘验笔录都在那摆着,临边连防护栏都没装,安全网都缺,这才是事故的主要原因!”
“工人那点操作疏忽,根本不影响工伤认定,更不能成为企业免责的理由。”
“欠薪欠了大半年,工人家里等着用钱看病养家,企业拖着不给,难道还不该给补偿金?”
“我觉得申请人的请求基本都合理,应该支持!”
两人各执一词。
一个站在企业合规和行业惯例的角度,一个站在劳动者权益和弱势群体保护的角度,谁也说服不了谁。
随后,两人都看向坐在主位的首席仲裁员王建国。
王建国指尖轻轻叩着案卷,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
“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但都有点偏。”
“首先,大原则不能错,《保障农民工工资支付条例》是行政法规,强制性规定,合同里的年度结算条款,不管是不是行业惯例,违法就是违法,肯定无效。”
“欠薪事实清楚,工资本金必须全额付,这个没的商量。”
“工伤那边,无过错责任是法定的,企业安全管理缺位是实锤,工伤待遇该给的也必须给。”
这一番话,和李梅的想法更像。
可王建国却话锋一转。
“但话说回来,建筑行业工程款拨付周期长,也是客观现实,裴氏集团这边虽说拖着不发,但也不是完全凭空赖账,多少有点行业周期的客观因素,算不上‘恶意克扣’到顶格处罚的程度。”
“还有工人这边,签合同的时候自己没看内容,自身也有一定的疏忽。”
“我的意见是:工资本金、工伤医疗费、停工留薪期工资这些实际发生的,全额支持。”
“25%的拖欠工资经济补偿金,酌情下调到15%,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金,按工作年限算的法定部分不变,额外的惩罚性部分就不支持了。”
“算下来,总共核减个六万多块钱。”
“既守住法律底线,也兼顾了行业实际,两边都能说得过去!”
王建国说完,目光看向两人。
“你们觉得呢?”
赵涛想了想,点点头:“行,这个尺度合适。”
李梅也微微颔首:“可以,大头都保住了,也不算委屈工人!”
三人意见统一,评议结果就此敲定。
……
一小时后,仲裁庭重新开庭。
全场人员依次落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审判席上,空气都带着几分紧绷。
裴振邦坐得笔直,脸上带着几分倨傲,像是笃定不会输太多。
工人们身子前倾,手心都攥出了汗。
相较于他们,江晨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搭在桌面上。
首席仲裁员拿起裁决书,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许城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就林建国等十二人与裴氏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劳动争议一案,经合议庭评议,依法作出裁决如下!”
“一、确认十二名申请人与被申请人存在劳动关系,被申请人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十二名申请人拖欠工资共计五十八万六千元。”
“二、被申请人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十二名申请人拖欠工资经济补偿金八万七千九百元。”
“三、确认申请人林建国所受伤害为工伤,被申请人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林建国医疗费、停工留薪期工资、护理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共计八万三千元。”
“至于一次性伤残补助金、一次性工伤医疗补助金、一次性伤残就业补助金,待劳动能力伤残鉴定作出后,申请人可另行主张。”
“四、确认十二名申请人与被申请人解除劳动关系,被申请人于本裁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支付解除劳动合同经济补偿金共计三十六万二千元。”
“以上各项款项,合计一百一十一万八千九百元。”
“驳回申请人的其他仲裁请求!”
裁决书宣读完毕,全场先是一静,随即响起议论声。
工人那边凑在一起算了算,虽然比最开始主张的少了二十万左右,但工资一分没少。
工伤和经济补偿金的大头也都拿到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释然的神色。
“行!能拿到这么多就挺好了!”
“就是,本来以为能要回工资就不错了。”
林晓雨也长长舒了口气,看向江晨,眼里满是感激。
江晨微微点头。
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内。
工伤的伤残部分本来就要等鉴定后再主张,25%补偿金酌情下调,也在合理的自由裁量范围内。
整体来说,已经是非常好的结果了。
而被申请人席上,裴振邦听完赔偿的数字,先是一愣,随即“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什么?!”
“一百一十多万?”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审判席,声音都拔高了八度:“我缺这几万块吗?啊?你们这是判谁呢?”
在他看来,要么就全驳回去,要么就判个几万块意思意思。
结果居然判了一百多万,只减了区区几万块?
这哪里是打折,这是打他的脸!
等于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他裴氏集团违法了,他裴振邦输了!
输给了一群农民工和一个江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