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泽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句发出去的消息照得清清楚楚。
他等了很久对话框里始终没有出现消息的提示。
窗外夜色浓稠，城市的灯火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里，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灯，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地浮现出她走之前的样子。
那天清晨她站在窗边，晨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她安静地站着，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像是什么都不必再说。
他那时候就没有开口挽留，现在她走了，他坐在空荡荡的公寓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句：“只要你想走，我就放你走。”
说出口的时候，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笃定。
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期间看了好几次手机，可对话框里依然只有他发出去的那一条消息，没有任何回响。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他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真正睡着过。
他换好衣服下楼，开车去医院，晨光初透，空气里带着深秋特有的清冽寒意，一路上车流稀疏。
车子停在医院停车场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熄火，坐在驾驶座上又看了一次手机，依然没有新消息。
他锁了屏幕，推开车门下车，走进住院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正准备往ICU的方向走，却在走廊拐角处猛地停住了脚步。
周煜站在病房门口，侧着身，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姿态松弛，嘴角带着一层不太明显的笑意。
而站在他身侧的那个人，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比从前短了一些，面容消瘦了几分，却依然是那张他无比熟悉的脸，是姜奈。
周承泽的眉心在一瞬间拧紧。
姜奈看起来比从前清减了许多，脸上的轮廓比记忆中更加分明，但那双眼睛在看到他的时候，依然亮了一下，像是某种惯性的反应，又像是刻意准备的从容。
她弯了弯嘴角，声音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轻快：“承泽，好久不见了啊。”
周承泽没有看她，脸色沉下。
他的目光从姜奈脸上移开，落在周煜身上，就那么安静了两秒，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
周煜显然很满意他这副沉默的反应，往前迈了半步，侧身挡在病房门口，笑着开口：“哥，你来了？我正准备带着奈奈和妈打个招呼呢，毕竟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他说到一家人的时候，刻意加重了一点语气，嘴角的弧度也随之加深了几分。
姜奈站在他身侧，目光紧紧盯着周承泽的反应。
周承泽依然没有开口。他站在那里，看了周煜几秒，绕过他就要进病房。
周煜没有让开，反而微微侧身，又挡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切：“哥，你别急，妈还没醒呢，你进去也是……”
下一秒，周承泽的拳头已经落在他脸上。
那一拳又快又重，精准地砸在周煜的脸上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煜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周承泽已经又往前迈了一步，第二拳紧随其后，砸在他的嘴角，力道比方才更重，周煜的嘴角瞬间渗出一道血丝，半边脸迅速浮起一片红肿。
“周承泽你疯了！”周煜的声音带着怒意和痛楚混合的沙哑，他抬手想要格挡，可周承泽的拳头已经再次落了下来。
走廊里顿时乱作一团，旁边有护士惊呼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值班医生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试图上前拉开他们，可周承泽的动作太快，力道也大得惊人。
姜奈站在几步之外，脸色难看。
“你他妈放开我！”周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狼狈和怒意，他试图挣开周承泽的钳制，可周承泽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把他按在墙上，另一只手已经再次抬起。
就在那一拳即将落下的瞬间，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沉喝：“够了！”
周亦海的声音带着怒意和威严，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急促沉重。
他几步跨到两人面前，一只手抓住周承泽的手腕，把他和周煜之间那道几乎要失控的拉扯强行分开。
“你闹够了没有！”周亦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他的目光在周承泽脸上停了一瞬，又扫过旁边嘴角渗血的周煜，眉心拧得死紧，“这里是医院！你妈还躺在里面！”
周承泽被父亲拽住手腕的那一瞬间，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看着周煜那张挂了彩的脸，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呼吸急促沉重，用力甩开攥着周煜衣领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沉：“你最好离这里远一点！”
周煜靠在墙上，抬手擦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迹，看着他那副隐忍的样子，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因为嘴角的伤口而显得有些扭曲，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挑衅得意：“周承泽，你他妈现在就是嫉妒我！嫉妒我女朋友在身边，不像你，孤家寡人一个！”
他说完这句话，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姜奈，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走。”
周承泽闭着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周煜已经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步伐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从容，姜奈在他身后沉默片刻，也跟了上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周亦海看着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偏过头看向周承泽，沉默了片刻，眉心依然拧着：“你和林初分开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周承泽最敏感的地方。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父亲，声音冷硬：“什么是分开？谁说的分开？我们只是暂时的改变！”
他说到最后那一句话的时候，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周亦海看着他这副反应，眉心微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追问，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比方才低沉了一些：“行了，你先去你妈那边坐一会儿。”
周承泽站在原地，胸膛依然微微起伏着，过了好几秒才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ICU病房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病房门口，隔着那道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周母依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呼吸平稳，面色比前几日好转了一些。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那道玻璃窗倒映出他自己的面孔，眉心紧锁，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眶里还残留着方才那阵愤怒退去后尚未完全散尽的红血丝。
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冰凉的玻璃。
——
万里之外，营地里的天亮得很早。
林初醒来的时候，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在发懵，她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来。
对面的床铺上，甜甜已经醒了，正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表情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迷茫和不满。
听到动静，她偏过头来，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林医生，这床也太硬了吧，我浑身都疼，简直比陆队长的腹肌还硬。”
林初愣了一下，随即被她那句没头没脑的比喻逗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下了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披上，偏过头看了甜甜一眼，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你怎么知道他的腹肌硬？”
甜甜被她这句话问得噎了一下，随即理直气壮地坐起身来，双手撑在床沿上：“身边摆了位大帅哥，总要多想一番嘛，我这叫合理想象，怎么，林医生你不想吗？”
林初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彻底逗笑了，弯着嘴角摇了摇头，没有接话，转身往外走。
甜甜连忙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鞋跟在她身后：“等等我，等等我，我也去洗漱。”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板房，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整个营地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空气干燥清冽，带着沙土的气息，远处有早起的工作人员在活动板房间走动，偶尔传来几声说话声。
甜甜跟在她身侧，一边走一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又活动了一下脖子：“不过说真的，这边的日出还挺好看的，比京北那种灰蒙蒙的天强多了。”
林初顺着她的目光往东边看了一眼，确实好看。
太阳刚从地平线上升起不久，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绵延的暖色，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脸上的表情柔和了很多，嘴角始终带着一点浅浅的弧度。
甜甜走在她旁边，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从营地的早餐到身边人的八卦，每一件事都被她说得有声有色。
林初被她的絮叨逗得时不时弯一下嘴角，没有接话，却也没有打断她。
也在这时，不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口令声。
林初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了一眼，就看到一支小队正在营地边缘的空地上出操，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迷彩短袖，排列整齐，动作干脆利落。
而陆进站在队伍前方，背脊挺直，口令短促有力。
林初的目光落在陆进身上时，正好撞上他微微偏过头朝这边扫了一眼的瞬间。
四目相对。
陆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重新落回队伍的方向。
林初也垂下眼眸，移开了视线。
甜甜已经站住了脚步，目光直勾勾地落在出操队伍的方向，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惊叹道：“我的天，这画面也太养眼了吧，林医生你快看，那一排身材，简直了……”
林初站在她旁边，被她那副直白的目光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催她快走。
可甜甜已经拉着她的胳膊，往出操队伍的方向走了两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兴奋：“走，过去看看，不看白不看！”
林初被她拽着往前走，有些无奈。
两个人走到队伍边缘不远处站定，隔着一小段距离，能看到队员们正在做一些热身动作，有人在拉伸肩背，有人在活动手腕脚踝，动作自然利落，画面很是养眼。
甜甜的目光在他们之中流连了片刻，又落在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陆进身上，看了好几秒，才舍得偏过头，凑到林初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说陆队长这种身材，是怎么练出来的呀？”
林初耳朵有些发烫，偏过头看了甜甜一眼，想让她收敛一点：“甜甜……”
甜甜嘿嘿笑了两声，用手肘推她。
不远处的队伍里，有人调侃频频回头的陆进：“陆队，没想到你有一天也需要用美男计啊。”
话音落下，队伍里响起一阵压低的哄笑。
陆进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抬眸朝说话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队员瞬间收起了笑容，重新站直，目视前方。
陆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地开口：“加十公里。”
“啊？！”
那个队员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张嘴想要讨饶，可对上陆进那道没什么温度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认命地迈开步子，往营地边缘的跑道方向跑去。
其他队员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人再出声。
林初站在几步之外，把这一幕看在眼里，转身拉着甜甜往回走，语气带着一点催促：“走了，该洗漱了，等会儿还有任务。”
甜甜被她拉着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带着一层意犹未尽的热闹：“林医生，你说陆队长，他每天都这么训练队员吗？”
林初没有接话。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的时候，晨光已经比方才更亮了一些，把整个营地照得通透明亮。
林初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不紧不慢，正低头想着一会儿要整理的那批医疗物资清单，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就看到陆进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他站定之后开口，嗓音带着一点晨练之后的沙哑：“林初。”
林初站在原地，迎上他的目光。
陆进看着她，在晨光的映照下，又沉默了一下，才重新开口：“我有事想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