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闲小说 > 历史军事 > 大明暴君崇祯,再续帝国三百年 > 第4章 崇祯先收刀再收人
那一刻,魏忠贤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天子,哪怕随口骂他一句,他都该跪着听。
  人被逼到绝路时,最怕的不是刀架在脖子上。
  最怕的是刀架着,却迟迟不落。
  你不知道对方何时会砍,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活路,更不知道那一点看似从天而降的宽宥,到底是恩典,还是藏得更深的一把刀。
  可若这时候,有人将刀锋往外挪开半寸,又往你手里塞了一根稻草。
  哪怕那稻草随时会断,你也会攥住不放。
  魏忠贤现在就是这样。
  朱由检坐在御案之后,看着他伏在地上,恨不得将整个人缩进砖缝里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旧平静。
  这老东西不是怕。
  是怕到了骨头里。
  从前他权倾朝野,东厂、锦衣卫、阉党爪牙遍布京师内外,连内阁首辅见了他都要陪几分笑脸。
  那时候,魏忠贤怕过谁?
  可现在不同。
  他最大的靠山,已经躺在皇极殿外的梓宫里。
  而他面前坐着的,是刚登基不过一个月,却已敢逼他交权、交人、交银子的新帝。
  更要命的是,这位陛下看上去比谁都年轻,手段却半点不像年轻人。
  不讲祖制,不讲情面,也不跟你绕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只问三件事。
  钱在哪儿。
  人归谁。
  你想死,还是想活。
  朱由检手指搭在茶盏边沿,指腹慢慢摩挲过那点温热,像是想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随口开口。
  “对了。”
  魏忠贤刚松下去一点的肩背,立刻又绷紧了。
  朱由检语气依旧随意,仿佛御膳房今日少放了一撮盐,而不是在决定魏家上下几百口人的生死。
  “你侄子魏良卿,也一样。”
  这句话落下。
  魏忠贤整个人僵住。
  比方才听到东厂、锦衣卫要交出时,还要僵得厉害。
  他按在地砖上的手,指节一寸寸泛白。
  袖口下那截干瘦的手腕,也不受控制地轻轻发颤。
  朱由检看得清楚。
  这才是魏忠贤真正的命门。
  权没了,可以再想办法。
  党羽散了,可以重新拉拢。
  银子被抄了,只要人还活着,未必不能再攒。
  可魏良卿不一样。
  魏忠贤是阉人,没有子嗣。
  他这一辈子从泥里爬出来,踩着不知多少人的尸骨和血肉,一路爬到九千岁的位置。
  那滔天的权势,堆成山的金银,让满朝文武低头的威风,他总想留给魏家。
  可他没有儿子。
  魏良卿这个侄子不成器,蠢,贪,狂,仗着他的势做过不少荒唐事。
  魏忠贤心里未必没有骂过。
  可再不成器,那也是魏家的人。
  是他留给自己的一点根。
  朱由检见他不说话,也不急着继续压。
  逼人入穷巷,不能只挥棍子。
  真把人逼疯了,困兽也会反噬,何况是魏忠贤这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阉货。
  得先让他看见一块肉。
  再让他明白,这块肉,只有自己能给。
  朱由检把声音放缓了一点,连眼神都不再那么凌厉。
  “你和你侄儿的家产交出来。”
  他顿了顿。
  “先帝赏给魏良卿的爵位,朕可以给他留着。”
  魏忠贤猛地抬头。
  他眼眶还是红的,脸上的褶子被冷汗泡得发灰,嘴唇动了动,许久才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
  “陛下……”
  这一声里,有惊疑,有不敢置信。
  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来不及藏住的指望。
  朱由检看着他,淡淡开口。
  “有这个爵位在,他下半辈子饿不死,也不会过得太难看。只要魏良卿不继续作死,不碰朕的底线,吃穿用度,朕不会短了他的。”
  “富贵未必还和从前一样。”
  “可安稳,朕给得起。”
  魏忠贤喉结滚了一下。
  他不敢立刻相信。
  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上位者随口给出的承诺,尤其是皇帝的承诺。
  今日能留爵,明日就能削爵。
  今日说饶命,明日就能抄家灭门。
  可朱由检现在没必要骗他。
  他手里的东厂、锦衣卫、阉党羽翼,都已经被新帝盯上。
  连他的底牌、他的软肋、他藏起来的银子,新帝都像是早有准备。
  这位陛下若真想杀他,大可以拿魏良卿开刀。
  没必要给魏家留这一线余地。
  偏殿里的烛火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压得歪了一下。
  光影轻轻一晃,掠过魏忠贤伏低的肩背。
  那一瞬间,他看上去不再像曾经权倾天下的九千岁。
  更像一条落水后被人踩住脊梁,却不敢挣扎的老狗。
  朱由检抬手,将茶盖轻轻扣回盏上。
  “你老魏一脉,算是有个着落。”
  “朕对有功之人,从不吝啬。你伺候先帝多年,先帝信你,用你,这些都是事实。朕不看你的面子,也得看先帝的面子。”
  “给魏良卿留个爵位,给你魏家留条活路。”
  “就当是朕给先帝的交代。”
  魏忠贤眼皮颤了颤。
  他听得明白。
  这是恩。
  也是绳子。
  朱由检给了魏家一条活路,但这条路必须按朱由检划出的方向走。
  若魏家还想像从前那样借东厂横行、借锦衣卫敛财、借他的威势压人,这条活路随时会变成绝路。
  可他还有得选吗?
  没有。
  魏忠贤垂下眼,眼底那一点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
  有不甘,有屈辱,也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更有一种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新帝不是要放过他。
  新帝是要把他从一头失控的恶犬,变成一把有鞘的刀。
  刀还在。
  可握刀的人,换了。
  朱由检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下来。
  “当然。”
  “你若是想不开,非要谋逆造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魏忠贤脸上。
  不重。
  却压得魏忠贤呼吸一滞。
  “你自己摸着良心想想。”
  “你魏家,支棱得起来吗?”
  “魏良卿是那块料吗?”
  朱由检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魏忠贤心口最软的地方。
  “离了你这条老命,离了东厂和锦衣卫那些爪牙,他魏良卿压得住谁?”
  “从前那些围着他叫侯爷、叫国舅爷、恨不得把他捧上天的人,真到了你倒下的时候,有几个会认他魏良卿?”
  “他们不把魏家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就算念旧情了。”
  魏忠贤嘴唇抖了抖。
  却反驳不了。
  因为朱由检说的,全是实话。
  魏良卿是什么货色,他比谁都清楚。
  这个侄子吃喝玩乐是一把好手,仗势欺人也算熟练,可若让他独自撑起魏家,撑住昔日阉党那一大摊子人马,绝无可能。
  离了他魏忠贤,魏良卿连一群家奴都未必压得住。
  朱由检盯着他,声音平平。
  “到最后,是朕现在给他的下场好。”
  “还是你带着魏家,一起把脑袋送上砧板好。”
  “你自己选。”
  偏殿中安静得只剩炭火偶尔炸开的细响。
  魏忠贤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他一路走到今日,什么阴毒事没做过,什么狠辣手段没用过?
  他不信因果,也不信报应。
  他只信权势,信银子,信手里攥着的刀。
  可现在,他手里的刀被新帝一根根掰断。
  而新帝又在他面前放下另一把刀。
  只不过,这把刀以后要替谁杀人,不再由他决定。
  魏忠贤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低下头。
  额头再一次贴上冰冷坚硬的地砖。
  这一次,他叩得比方才更重。
  “陛下大恩……”
  他的声音闷在地上,沙哑得厉害。
  “老奴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朱由检听完,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
  魏忠贤却不敢立刻起身。
  他只是半撑着胳膊,头仍压得很低,仿佛多抬起一寸,就会触怒上面那位年轻天子。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嫌弃道:
  “少在这儿一口一个粉身碎骨。”
  “朕现在缺钱,不缺骨灰。你真烧成灰了,朕还嫌扫起来麻烦。”
  王承恩站在旁边,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赶紧低下头,把那点差点冒出来的表情硬压回去。
  陛下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不像从前的信王殿下了。
  从前的信王沉静寡言,遇事多隐忍,哪怕受了委屈,也常常只是沉默。
  如今登基不过月余,却像是忽然换了个人。
  还是那张年轻的脸。
  可那双眼睛里,多了王承恩看不透的东西。
  有狠劲,有算计,也有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决断。
  偏偏每一次出手,又都让人挑不出真正的错处。
  王承恩不敢细想。
  他只知道,自己要站稳在陛下身后。
  陛下要往前走,他便替陛下挡风。
  陛下要杀人,他便替陛下递刀。
  朱由检没理会王承恩的心思,继续开口。
  “再说了,朕以后还有很多事让你去办。”
  “你这条老命,暂时还值点用处。”
  魏忠贤猛地怔住。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被彻底废掉的准备。
  活着,已经是天大的侥幸。
  可新帝嘴里竟然还有“以后”两个字。
  这两个字,比留爵更有分量。
  留爵,只能保魏家一时。
  可“以后”意味着,他魏忠贤还没有被踢出局。
  他仍有价值。
  他仍能替新帝做事。
  他还能活得更久一点。
  魏忠贤把头低得更深,几乎贴回地面,像是生怕眼里的惊喜露得太快。
  “老奴……老奴听凭陛下差遣。”
  朱由检懒得看他这副奴才模样,抬手揉了揉眉心。
  “回去之后,把你们自己该擦的屁股擦干净。”
  魏忠贤心中一凛。
  朱由检缓缓道:
  “账本,书信,收条,往来名册。该烧的烧,该藏的藏。”
  “那些知道得太多,又未必靠得住的人,该敲打的敲打,该让他闭嘴的,就让他闭嘴。”
  说到这里,朱由检抬起眼。
  烛火映在他的眸子里,亮得很冷。
  “别等人家拿着把柄来找朕。”
  “到时候,朕就算想保你,也保不了。”
  魏忠贤胸口一震。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警告。
  这是在提醒他,新帝要用他,却不想被他的旧账拖下水。
  也就是说,魏忠贤过去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新帝未必全要翻。
  只要他把手脚收干净,只要他把该交的东西交出来,只要他以后乖乖做刀。
  那他过去的罪,便还有被暂时压下去的可能。
  魏忠贤心中又惊又喜。
  这位陛下年纪轻,心却太深。
  先拿魏良卿钉住他。
  再用活路吊住他。
  最后让他自己去收尾,自己去斩断那些可能反噬皇帝的旧线。
  这哪里是在赦他?
  这是逼他亲手把过去那个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埋掉。
  可他不埋,也不行。
  魏忠贤连忙叩头。
  “老奴明白!”
  “老奴回去之后,立刻处置干净,绝不让那些腌臜东西污了陛下的眼!”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下定决心,声音压得更低。
  “东厂历年的密档、锦衣卫里替老奴办过事的暗桩、各处孝敬的账册,老奴会分门别类送入宫中。凡是能牵出朝中人的,老奴绝不私留。”
  朱由检看着他,没说满意,也没说不满意。
  只淡淡“嗯”了一声。
  “还有。”
  魏忠贤刚松下一点的背脊,再次绷紧。
  “别想着糊弄朕。”
  “你交出来的名单,朕会让人一一核对。”
  “东厂有多少人,锦衣卫里有多少暗桩,你比朕清楚。可别以为朕真就什么都不知道。”
  朱由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两下。
  一下。
  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敲在魏忠贤心上。
  “少一个,朕就从魏家身上找回来。”
  “银子也是,账册也是,宅子田产也是。”
  “朕说过,只要钱,不要命。”
  “可你若是自己把命送到朕的刀口上,那就别怪朕刀快。”
  魏忠贤额头上的冷汗又淌了下来。
  他不敢赌。
  更不敢再赌这位陛下究竟知道多少。
  从新帝准确点出魏良卿,从新帝张口就是东厂、锦衣卫暗桩,从新帝毫不犹豫要查满朝大臣的把柄开始,魏忠贤就已经明白。
  这位陛下,绝不是刚登基、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天子。
  至少,不能把他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少年天子。
  “老奴不敢!”
  “老奴绝不敢欺瞒陛下!”
  “不敢最好。”
  朱由检靠回椅背,目光从魏忠贤身上挪开,仿佛已经把这件事翻了篇。
  “还有,把其他大臣的证据,也给朕找出来。”
  魏忠贤心里顿时一凛。
  他抬头的动作刚起了一半,又立刻压了回去。
  新帝这是要拿他的刀,去割满朝文武的肉。
  东厂这些年盯着谁?
  盯着东林。
  盯着内阁。
  盯着六部。
  盯着那些天天把忠君爱国挂在嘴上的清流名士。
  谁收过商贾的银子,谁侵占过民田,谁借灾荒之年囤粮抬价,谁在京城养着外宅,谁家庄子里藏着逃户,谁族中隐了田亩和人口。
  东厂未必掌握全部。
  可若说一点不知道,那是在骗鬼。
  从前,魏忠贤把这些东西捏在手中,是为了让那些人低头,是为了让他们在朝堂上替他办事。
  如今,新帝拿去,恐怕不是只为了让他们低头。
  而是要清算。
  要抄家。
  要填国库。
  魏忠贤甚至已经能想到,京城接下来会有多少人夜不能寐。
  可他心里,却莫名浮出一点隐秘的快意。
  这些文官平日里骂他阉党误国,骂他奸佞当道,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如今新帝要动他们。
  他魏忠贤就算成了皇帝手里的一条狗,也能看着那帮满口仁义的家伙,被一层层扒掉官袍底下的脏东西。
  这笔账,倒也不亏。
  魏忠贤头垂得更低。
  “老奴明白。”
  “这就去办。”
  “嗯。”
  朱由检随意应了一声。
  魏忠贤这才撑着膝盖,慢慢起身。
  他跪得太久,双腿早已发麻。
  刚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王承恩看见了。
  却没有上前扶。
  魏忠贤也不敢让人扶。
  他只是弓着腰,双手拢在袖中,一步一步往外退。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
  他走到门边,手刚碰到门框。
  身后,朱由检又开口了。
  “狗奴才。”
  魏忠贤浑身一紧,立刻转身弓腰。
  “老奴在。”
  朱由检掀起眼皮看他。
  “你先别急着回去收拾那些私事。”
  魏忠贤心里一沉,以为皇帝又改了主意。
  却听朱由检淡淡道:
  “先回皇极殿。”
  “和那帮大臣,把先帝后事的银子凑好。”
  “至少凑出一百万两,让丧仪先动起来。剩下的事情,散朝之后再办。”
  魏忠贤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一百万两。
  这数字像一把钝锤,直接砸在他心口。
  他刚答应交家产,刚答应交人交权,新帝转头又让他去皇极殿逼满朝公卿掏一百万两。
  可他还真不能拒绝。
  因为朱由检接下来的话,已经替他把名分都铺好了。
  “你跟了先帝这么多年。”
  “如今先帝大行,丧仪上若还让人瞧出寒酸来,外头会怎么说?”
  朱由检顿了顿。
  “别让人说,你魏忠贤是条白眼狗。”
  魏忠贤脸上的肉抖了抖。
  这话难听。
  却给足了他动手的理由。
  先帝丧仪。
  谁敢不出钱?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哭穷?
  不肯出,那就是对先帝不孝。
  不孝先帝,就是不敬新君。
  今日他魏忠贤若在皇极殿里发难,便不再只是为了捞钱,更是替先帝办后事,替新帝尽孝心。
  名头有了。
  刀也有了。
  至于那帮大臣会不会恨他?
  魏忠贤不在乎。
  反正满朝文武,早就恨不得吃他的肉。
  多恨一点,又能如何?
  魏忠贤心里转得飞快,面上却半点不露。
  他深深弯下腰。
  “谢陛下提点。”
  “老奴这就去办。”
  说完,他倒退着出了偏殿。
  门从外头轻轻合上。
  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偏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刚才那股紧绷到几乎要割破皮肉的劲儿,终于散了。
  朱由检靠回椅背,整个人像是忽然被抽走了骨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尖还在抖。
  不明显。
  但停不下来。
  朱由检慢慢把手收进袖子里,掌心早已全是汗,黏得难受。
  后背更不用说。
  冷汗已经把内衫浸透,湿布贴在皮肉上,殿外一丝风钻进来,凉得他脊梁骨都发麻。
  妈的。
  刚才真怕。
  怕得要死。
  嘴上说“你敢赌吗”的时候,他心里其实也在赌。
  赌魏忠贤不敢当场翻脸。
  赌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东西,骨子里仍旧是个怕死的人。
  赌他舍不得魏良卿。
  赌他舍不得魏家那点延续下去的可能。
  赌他在失去先帝这个靠山之后,会更愿意抱住新帝递出去的那根绳子。
  赌赢了。
  可赢归赢。
  朱由检回想起魏忠贤方才抬头时那双阴鸷的眼睛,胃里仍旧有些发紧。
  若魏忠贤真发疯呢?
  若那老东西豁出去,拼着魏家一起陪葬,也要在偏殿里翻脸呢?
  偏殿中的这些人,谁能拦住?
  王承恩忠心归忠心。
  可忠心不能当刀使。
  他这个皇帝手里,现在真正能立刻动用的力量,还是太少。
  少到他必须亲自坐在魏忠贤面前,拿命去赌对方的软肋。
  这皇帝当得,真他娘刺激。
  朱由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怕是怕。
  可怕也不能退。
  他既然坐上了这张椅子,就没有退路。
  他退一步,魏忠贤会反扑。
  他退一步,东林党会把他架空。
  他退一步,宗室、勋贵、士绅会继续吸大明的血。
  再过几年,陕西流民遍地,辽东烽火连天,李自成、张献忠、皇太极,一个个全会压上来。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皇帝。
  连这片江山,都得跟着烂进泥里。
  朱由检慢慢睁开眼。
  眼里的那点后怕还在。
  可已经被更深的冷意压了下去。
  皇极殿那边的议论声隔着墙传来,嗡嗡一片,像一群苍蝇围着烂肉打转。
  烦得人太阳穴直跳。
  朱由检抬手按了按眉心。
  “王承恩。”
  王承恩一直站在旁边。
  刚才魏忠贤在时,他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会儿听见召唤,立刻上前半步。
  “奴婢在。”
  “给朕倒杯热茶。”
  朱由检抬了抬下巴,声音还有点哑。
  “手别抖。”
  王承恩低头一看。
  才发现自己端着茶壶的手,抖得比主子还厉害。
  茶壶嘴轻轻碰到杯沿,发出一声细响。
  他心头一跳,连忙吸了口气,双手稳住茶壶。
  热茶缓缓注入杯中。
  王承恩将茶盏捧到朱由检面前。
  “陛下,茶。”
  朱由检接过来,直接喝了一口。
  茶水太烫。
  烫得他轻轻嘶了一声,舌尖都麻了。
  王承恩脸色一变,连忙抬头。
  “陛下……”
  “没事。”
  朱由检没放下,反而又灌了第二口。
  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胸口那股被冷汗浸出来的寒意,总算压下去几分。
  他吐出一口气。
  手指终于稳了一点。
  王承恩站在旁边,悄悄看了眼朱由检。
  他忽然觉得,眼前的陛下其实也不是无所不能。
  陛下也会怕。
  也会手抖。
  也会在无人处被烫得皱眉。
  可陛下最可怕的地方,恰恰是明明怕成这样,刚才面对魏忠贤时,却连半点怯意都没有露出来。
  王承恩把头低下。
  心中对新帝的敬畏,又重了一层。
  皇极殿那边的声音仍旧不断传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争论什么。
  有人哭穷。
  有人劝和。
  有人恐怕还在盘算,魏忠贤究竟是得了谁的授意,才敢把捐银的事闹得这么大。
  朱由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一下。
  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承恩也不敢催,只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殿角的炭盆烧得不旺。
  偶尔有炭火塌下去,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过了片刻。
  朱由检开口。
  “王承恩。”
  “奴婢在。”
  “去,把皇极殿外候着的小太监叫一个进来。”
  朱由检抬眼望向殿门。
  “问问乐捐,到哪一步了。”
  “奴婢遵旨。”
  王承恩转身出去。
  门一开。
  外头的冷风与远处含混的议论声一同灌进来。
  片刻后,门板重新合上,将那些声音隔绝在外。
  没过多久,王承恩便带着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太监进来。
  那小太监约莫十五六岁。
  身上的内侍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帽子也戴得一丝不乱,可额头已经冒出一层细汗。
  他刚迈进门槛,眼睛都不敢往御案方向抬。
  膝盖先软了。
  扑通一声。
  人跪在地上,脑袋几乎贴住地砖。
  “奴婢叩见陛下。”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
  “别紧张。”
  “朕又不吃人。”
  小太监的头埋得更低。
  声音抖得厉害。
  “奴婢……奴婢不敢。”
  朱由检懒得安慰,直接问道:
  “大臣们捐了多少?”
  小太监嘴唇动了动。
  他像是想说,又不敢说。
  喉咙里咽了好几下,偏偏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朱由检眼皮微微抬起。
  “怎么?”
  “银子太多,把你舌头砸断了?”
  小太监顿时吓得磕头。
  额头砰的一声撞在地砖上。
  “回陛下,不是……不是银子太多。”
  “是礼部那边刚粗略合了一下,眼下总共凑到……”
  他说到这里,又卡住了。
  朱由检看着他。
  王承恩也看着他。
  小太监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几乎快哭出来。
  “总共一万两上下。”
  旁边,王承恩正替朱由检续茶。
  听到这个数,他手里的茶壶停在半空。
  茶水顺着壶嘴滴在盏沿上,又沿着杯壁淌到御案。
  他一时竟没顾上擦。
  偏殿内安静了一瞬。
  朱由检笑了。
  笑得很轻。
  甚至还点了点头。
  “多少?”
  小太监肩膀一抖。
  “回陛下,一万两上下。”
  朱由检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那点笑意没散。
  反而更明显了。
  “可以。”
  他慢慢开口。
  “大明朝满朝公卿,给先帝办丧,凑了一万两。”
  “真是孝出花来了。”
  王承恩连忙低头。
  “陛下息怒。”
  “朕没怒。”
  朱由检端起茶盏,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语气平平。
  “朕就是长见识了。”
  “以前听人说文官清廉,朕还以为多少有点夸张。现在一看,何止是清廉,简直快要成仙了。”
  “饭都不用吃。”
  “靠一口仙气,就能活。”
  小太监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王承恩嘴角轻轻动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这时候笑出来,那就是嫌脑袋太稳。
  朱由检把茶盏放下。
  “谁捐得最多?”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
  “英国公张惟贤,捐了一千两。”
  朱由检点点头。
  “内阁呢?”
  “首辅黄立极大人捐了五百两。”
  “次辅施凤来大人捐了三百两。”
  “张瑞图大人,也捐了三百两。”
  朱由检端茶的手停在唇边。
  他盯着杯中轻轻晃动的茶汤看了一会儿。
  “六部尚书呢?”
  小太监把头压得更低。
  “各捐一百两。”
  朱由检放下茶盏。
  杯底碰到御案。
  声音不重。
  却听得小太监脖子一缩。
  朱由检笑得更开心了。
  “六部尚书。”
  “一人一百两。”
  他像是真的在替这些朝廷重臣算账。
  “朕听着都替他们穷得慌。”
  “回头是不是还得从内帑拨点银子,给几位尚书发些救济粮?”
  “不然朝会开着开着,饿死一两个肱股之臣,朕岂不是罪过大了?”
  王承恩头低得更深。
  肩膀绷得发紧。
  小太监却已快吓瘫了,犹豫了一下,仍硬着头皮继续回禀。
  “还有几位御史,捐了几十两。”
  “也有人只捐几两。”
  “说是家中清贫,俸禄尚未支取,家里还有老母、幼子要养。捐完这几两,怕是要饿几餐肚子……”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放他娘的狗屁。”
  这一声不算太响。
  却像一把刀拍在御案上。
  小太监当场伏得更低,后颈都白了。
  朱由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他抬手点了点御案。
  声音一字一句地往外挤。
  “京城里一桌稍微像样的酒席,都不止几两银子。”
  “他们倒好。”
  “给先帝办丧,捐几两银子,还敢说自己要饿肚子。”
  “饿几餐?”
  朱由检冷笑一声。
  “那就让他们饿。”
  “正好饿清醒一点,省得天天吃着民脂民膏,还要在朕面前装清贫。”
  他越想越觉得荒唐。
  国库存银不足四十万两。
  辽东边军欠饷。
  陕西百姓饿得卖儿卖女。
  各地灾银被层层克扣。
  可这群人呢?
  一个个住着大宅,养着庄子,家中田亩成片,外头还要摆出一副两袖清风、宁肯饿死也不肯多拿一文的忠臣样子。
  他们不是没钱。
  是把钱看得比先帝的丧仪重。
  比大明的江山重。
  朱由检盯着殿门方向看了一会儿。
  忽然又笑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笑意里没有半分温度。
  “好。”
  “真好。”
  小太监趴在地上,听得头皮发麻。
  王承恩也把手收进袖子,心里莫名一紧。
  他跟在朱由检身边这些日子,已经慢慢摸出一点规律。
  陛下真正动怒时,未必会拍桌子。
  也未必会大喊大叫。
  有时候,陛下越是平静,越是带着笑,后头便越有人要倒霉。
  朱由检伸手,把茶盏推到一边。
  缓缓站起身。
  椅脚在地砖上擦过,发出一点轻响。
  “王承恩。”
  “奴婢在。”
  “替朕更衣。”
  朱由检抬眼看向殿外。
  声音平得很。
  “朕倒要去看看。”
  “朕这些清廉得快要升天的肱股之臣,到底还能给朕演出什么花样来。”
  王承恩心头一跳。
  他没有多问。
  立刻躬身领旨。
  “奴婢遵旨。”
  朱由检抬起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真在认真斟酌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对了。”
  “名字朕都替他们想好了。”
  王承恩微微一怔。
  朱由检唇边重新挂上一点笑。
  “就叫‘大明清流救济处’。”
  “谁家捐不起先帝丧银,谁就来领一碗粥。朕亲自给他们题匾,再让礼部写篇文章,表彰他们清贫守节。”
  他停了停,目光越过紧闭的殿门,落向那座争吵不休的皇极殿。
  “等会儿上朝,朕就问问诸卿。”
  “这匾,到底该挂在谁家门口。”
  偏殿外,皇极殿的争论声仍旧隐约传来。
  而殿内,年轻天子站在烛火下,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可王承恩知道。
  从陛下踏出这道门开始。
  满朝文武那些藏在清名、祖制和哭穷背后的账,就该有人一笔一笔地算了。
  王承恩低着头,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赶紧压住。
  他不敢笑。
  更不敢顺着笑。
  这位爷说话时越像开玩笑,心里那把刀往往磨得越亮。
  王承恩只能低声道:“陛下,这数目……确实太少。”
  “少?”
  朱由检抬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