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中午,终于来了几个人。
苏晓早就选好了面试地点,就设在前院的书房。
书房每天都会有人收拾,纤尘不染。
苏晓只是略微做了调整。
她和顾大郎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后面,在书桌的正前方,放置一张椅子,旁边有一张方桌,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茶点。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童生,五十多岁,花白胡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进门先对着顾大郎深深作了一揖,直呼“案首老爷”。
顾大郎赶紧起身还礼,请他坐下。
老童生自称姓方,梅庆县人,读了四十年的书,院试考过七次,至今未中。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顾大郎没有接这个话题,只是让人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出了一道四书小题让他讲解。
方老童生讲得中规中矩,虽然没有出彩之处,但胜在扎实,每个典故的出处都背得一字不差。
顾大郎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几笔,说:“方先生请回去等消息。”
方老童生起身再行一礼,这才离开。
第二个是个落第的秀才,姓孟,三十出头,身材瘦高,颧骨突出,眼眶微微凹陷,说话时喜欢仰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
顾大郎出了一道策论题让他即兴发挥,孟秀才讲了半天,引经据典滔滔不绝,但顾大郎追问了他一句:“这些道理,你让学生怎么用到实处?”
孟秀才愣了一下,说:“科举文章,重在辞章,实用之说未免舍本逐末。”
顾大郎没有再问下去,客气地起身送他。
孟秀才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说了一句:“案首老爷,我觉得你这个题,出得不太对。”
顾大郎没有多说,只是说:“受教。”
然后关上门,在纸上记了几个字,把那张纸翻了过去。
第三个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岁,姓周,穿一身短褐,袖口磨得发毛,进门时不作揖,只是抱了个拳,说自己是清河镇上福源布庄的账房。
顾大郎看了看他带来的手抄账册,翻了几页,纸张粗糙,字迹歪斜,但每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进出有据,月末有结,三年的账本没有一笔对不上。
顾大郎问了他几个问题——怎么教一个完全不懂算账的孩子入门、怎么让学生在实际账目中学以致用、如果学生在实际操作中算错了一笔账应该怎么处置。
周账房答得朴实,说入门就是反复练打算盘,把口诀练到不用想就能打出来。
实际账目就从布庄的真实账本里挑简单的给学生练手,练到能和布庄的实际账目对上为止。
算错了就让他重新算,算到对了为止。
顾大郎把账册还给他,说了一句:“周先生,请回去等消息。”
这是今天第一个被顾大郎以“先生”称呼的应聘者。
第四个来的是个中年妇人,四十余岁,自称姓秦,丈夫早亡,独自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现在孩子们要娶亲,她家穷,没有钱。
她说话的时候有些胆怯,坐在椅子上也只敢做三分之一,手一直抓着自己的衣角,显得有些紧张。
“婶子,别紧张,我问你什么你回答什么就是。”
这次是苏晓来面试。
苏晓温声安慰,果然有效。
妇人渐渐放松下来,话匣子也打开了。
她说她会种药材。
娘家是清川山里人,祖辈种药为生。
她来应聘,是因为看了苏晓贴在清河镇的告示——告示上说“不拘一格”,她觉得自己虽然不会写文章,但会种药,这种药也是本事呀。
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
为了自己的三个孩子,她决定拼一把,不管成不成,也是一次机会。
万一能抓住机会,她们家的日子就能好过不少,这东家开出的条件十分丰厚。
秦氏说完,见晓没有说话,她知道对方可能没有看上她,便赶紧解释了一句。
“东家,万一有孩子不想读书,愿意学种药的,我可以教。”
秦氏说的有些急切,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苏晓低头记录完秦氏的情况后,这才抬起头笑道:“婶子,你别紧张,我们面试是给彼此一个机会,你会种药,这正是我们需要的,我们家有几百亩的药田,正好缺管理人才,你刚说你娘家世代种药?”
秦氏赶紧点头:“没错,我娘家世代都是药农,可惜咱们清川的药材被压价太严重,赋税又重,我娘家只能靠种药维持温饱而已。”
苏晓现在急需药农,尤其是这种有经验的人。
“那你娘家一年收益多少?”
秦氏也没多想,以为苏晓询问这些,是想看看她继承了多少娘家的本事。
所以她想了一下就回道:“我听娘说一年忙活下来,也只够温饱,大概有五六两盈余,只是我娘家人口多,没有田地,吃的全靠买和山货,这花费就大,饿不死也撑不着。”
苏晓听见这里,便心里有数了。
“婶子,你觉得让他们来我这帮忙管理药田,每人每年十两银子的工钱,他们会不会同意?”
秦氏激动的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东家,您说的是真的?”
苏晓含笑点头:“当然是真的,我这药田缺人,不过有试用期,试用期三个月,倘若三个月后,药田被打理的没有问题,咱们就签官契,白纸黑字,我们大家都能放心。”
秦氏此时当真是想跪下给苏晓磕一个。
“东家,您对我们家有再造之恩。”
一个人一年十两,还包吃住,包四季衣服,得到的工钱等于全部是盈余,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谁不接谁是傻子。
秦氏激动过后,才想起来她自己。
今儿是她来面试的,东家没有开口留她,反而把娘几人给招来了,难道是没相中她?
“东家,那我呢?您是不是没有相中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