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苏,你方才说的都对,但也都只是表象。

路不通是事实,人心不齐也是事实,但这都不是清川困局的根。

老夫虽不记得自己是谁,但这些年在……在来清川之前,想必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

今日你既然问了,老夫便说几句。”

他把茶杯放在膝上,望着远处后山药田的方向,语气不急不缓。

“清川的困局,根不在路,也不在人心,而在‘势’。

天下之势,如水之趋下。

江南富庶,势在水利;西北边陲,势在军镇;京畿之地,势在朝堂。

清川的‘势’,在哪里?”

苏晓没有回答。

谢苍渊继续说:“清川有十万大山,山里的药材冠绝西南,山货和茶叶也都是上品。

但清川的‘势’,不在山,而在山外。

这地方要想活,不能只靠山吃山,得靠山通外。

通了,山里的东西就值钱了,老百姓也就活了。

不通,这山就是牢笼,谁也出不去。”

“所以你说路不通是对的,但修路只是手段,不是根本。

根本在于——谁能把清川的‘势’引出去?”

苏晓听到这里,手里握着的茶杯忘了往嘴边送。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老头,不愧是从一贫如洗走到大学士位置的大佬。

普通人看问题,看到路不通就停住了。

他看问题,看到的是“势”。

他不是从商人的角度在思考,不是从乡绅的角度在思考,他是从一个俯瞰全局的角度在思考。

这种视角,她前世见过的那些人里,只有少数人有。

谢苍渊还在继续说,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来。

“修路有修路的法子,引势有引势的法子。

修路要靠官府,但引势靠的是人。

你方才说老百姓穷了几辈子,没人相信能富起来——那是因为还没有一个人站在他们面前,把这条通路走给他们看。”

他转头看着苏晓,眼神里有一种洞察一切的通透:“苏苏,你已经在走这条路了。”

苏晓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老爷子,你把清川的困局说透了。

但我想听的不只是困局——如果让您来治清川,您会怎么做?”

谢苍渊把茶杯放在膝上,望着远山的方向,声音不紧不慢:“治清川,不在清川。”

苏晓愣了一下。

“清川的困局,在清川之内是解不开的。

十万大山,靠一个府的力量修不出路,靠朝廷拨款也拨不到这里来。

所以治清川的法子,不能只盯着清川看。”

谢苍渊说,“天下有天下的大势。

老夫虽记不清朝中如今是哪几位阁老,但有一条是千古不变的——朝廷缺钱。

要是有人能在这穷山恶水里做出利税,做出实绩,府衙会来问,朝廷也会来问。

到那时,路就不是你求着修了。

是别人追着你修,因为不修他们就没钱赚。”

苏晓放下了茶杯。

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她想起自己在府城客栈窗前站了一晚,想的是要把苏氏制药的品牌从北山村打出去,打开府城乃至更远的市场。

但她的思路止步于商业——她把制药坊做到最大、把品牌打出去、跟官府搞好关系。

但谢苍渊说的是另一个维度的事:不是她去求官府,而是让官府主动来找她;不是她去适应大势,而是她把自己变成大势的一部分。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像登山和造山。

“老爷子。”苏晓声音难得地郑重,“你说的这些,是当过官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你不会是当官的吧?”

谢苍渊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话:“也许吧。也许老夫以前,是个当过官的人。”

苏晓这下确定谢沧渊仍然失忆,但是才学已经刻在骨子里。

她站起来,把茶壶端起来,亲自给谢苍渊的杯子里续了茶。

然后说了一句很慎重的请求:“老爷子,我想请您给我夫君当老师。

不是随便指点几句的那种,是正式的、系统的、帮他准备乡试会试的那种,您看行吗?”

谢沧渊呵呵笑出声:“所以刚才我通过了你的考核对吗?”

苏晓有些不好意思,挠了一下后脑勺,带着一点点讨好,蹲下身子给谢沧渊捶腿。

“老爷子,你以后就是我亲爷爷,我从小就没见过我爷爷呢,我以后一定会把你当亲爷爷供着,你这辈子要是找不到家人,我给您养老,您想要什么,给孙女说,我一定满足您。”

谢苍渊被苏晓哄得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呀,我也有孙女了,那爷爷就应下了,只是爷爷这的茶叶好像不多了,我这肚子也饿了,有些馋田婶做的猪肚汤了,嘿嘿。”

苏晓站起身,脸上的笑容终于舒展开来。

“爷爷,茶叶管够,猪肚汤啥时候想喝,都是现成的,为了方便您指导夫君学习,以后您的住处也就搬到正院吧。”

苏晓当即就命人把正院的前院厢房收拾出来,根据她对谢沧渊的喜好,做了一些小小的布置。

谢苍渊的待遇直接从比下人好一些,飙升到了比主子还好的程度。

整个顾家很快就传开了,谢苍渊成了大爷的老师。

古人讲究师承。

苏晓决定办完明天的宴席后,就正式给两人办拜师礼。

回到卧房。

苏晓就开始着手另一件事。

她要换老师。

私塾的教学工作,肯定不能再让谢苍渊去。

今天之前,她根本没有机会了解谢苍渊的才学。

可是刚才听他说的那番话,让她茅塞顿开,让他去私塾授课,简直是暴殄天物。

这么好的老师,当然是自家享用。

现在私塾那边的准备基本已经停当,还有些收尾工作没有完成。

她必须要赶在收尾工作之前把新老师找到。

这个还真是有些棘手。

顾大郎看着一回来就伏案书写的苏晓,忍不住摇头。

“娘子,你这是做什么?火急火燎的,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吗?”

苏晓一边写一边回道:“确实很急,我现在缺先生,我准备让谢老专心教你,私塾那边就要另外请先生,私塾开课迫在眉睫,你说急不急?”

顾大郎踱步到苏晓身边,拿下她手里的笔。

“我知道你很急,不过先别急,我有人选给你,现在嘛,我想你了。”

顾大郎说着,低头含住了苏晓的红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