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声。
林希冉弯腰去捡起女学生刚刚扔到地上的产品,掸了掸灰,放回她手边:“你叫什么?”
“……张薇。”
林希冉没有责备她:“如果你不想和他们一起干活,我不劝你。只是那句‘吃过牢饭的怎么能和我们一起干活’,我想跟你多聊一句。”
碰上自己穿越前的专业,她还是想多谈几句的。
也算是职业病犯了吧。
她苏冉不是圣母,但也见不得戴有色眼镜去看已经改过自新的人。
张薇斜眼:“我说错了吗?他们刚刚还要找你干架的模样,太可怕了。”
那带头的汉子走过来:“小姑娘,你也太小瞧我们了,我们不打女人的。”
张薇退后几步:“你,你别过来。”
林希冉问张薇:“你觉得犯罪的人都是坏人吗?”
“……那不然呢?”
“有些人是。有些不是。”
她想到了在现代社会里做家事律师的那八年,见过形形色色、表里不一的人。
那些别人眼里的“好人”,也许在另一群人眼里,是“坏人”。
就拿一些丈夫举例。
他们对合作伙伴好到差点就要把家产都拱手相送,却连家里的老婆想买个扫地机器人都不愿意,还嫌弃老婆“太懒”“费钱”。
你能说他们是好人吗?
有些农村邻居之间因为宅基地造房子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占理的反而长年被欺负、被恶心,一时冲动,失手造成了伤害。
能说这些人就是坏人吗?
林希冉说道:“有的人犯事是因为走投无路,有的人是因为被人拉下水,有的人是一时冲动。不是所有人都能选对路,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被法律原谅。”
“那他们呢?他们是哪种?”
“我不知道。但他们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偷东西的,不是来干架的。他们是来找活做的。你怕他们,我很理解,防人之心可以有。但你不能还没看到他们动手,就先判他们有罪。”
有个瘦弱的工人站出来:“姑娘,我老实跟你说吧,我是到这边来人生地不熟,被骗走所有积蓄,没饭吃才去偷东西的。真不是什么大罪。”
说着那人开始抹眼泪:“我们这群人,最多也就蹲了两三个月的牢,我们都知道错了!”
张薇没有理,只是看着林希冉:“你信他们?”
林希冉:“我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能不能留下,看他们自己。你也是一样。你要是觉得和他们待在一个车间里不舒服,你可以换到另一条生产线去。我不会拦你。”
林希冉停顿片刻:“只是你要知道,从学校这个象牙塔走出来,你可能会面临各种各样的人,有好有坏,不能每次都避开,或者逃跑。”
张薇吃瘪,她固然是说不过林希冉的——一个家事律师见过多少比这复杂一百倍的事,她一次也没有回避,总是跟着当事人迎难而上。
其他学生听了话,也有了自己的思考。
直到几个符合考核标准的仿冒厂工人留下,也没有学生再提出要走。
当然,车间的气氛,一开始还是很微妙的。
工人和工人在一起,学生和学生扎堆,彼此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线。
林希冉整个白天都心神不宁。
她手里拿着工具,脑子却不在。
李师傅叫了她两声,她没听见,直到手里的纱线走歪了半截才回过神。
李师傅走过来,责备她:“你别干了,回去歇着吧。”
林希冉也知道自己帮倒忙了,索性打了一点食堂的晚饭,去医院看望小麦。
小麦已经转到了离棉纺厂更近的医院里,烧退,人清醒了。
看见林希冉进来,她撑着床沿坐起。
经过一天的给药,身体已经逐渐恢复过来。
小麦毫不在意晚饭,她抓住林希冉的手腕:“阿成呢?”
林希冉把寸头受重伤的事告诉了她。
眼见着小麦的手滑下去,落在被面上。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抖,眼泪一滴接一滴地砸在被面上,“所以,老大死了?”
林希冉垂着眼:“是的,失血过多……”
“是我不好……”她说,“他本来不想来的,是我说他大了,该给家里挣钱了。是我把他带出来的。要不是我,他不会变成杀人犯……”
林希冉:“阿成不一定就是杀人犯。”
小麦猛然抬起头:“什么?”
“当天在场的人不止他一个。寸头临死前说是他捅的,但没有目击证人,也没有人找到那把凶器。也许真相另有隐情。”
林希冉继续说道:“而且我可以作证,他下车之后,是被一群人围住打的。如果能证明他是在被围殴的情况下,受到生命威胁才不得已出手的,那就是正当防卫。”
小麦愣在那里,按她的认知,显然没有听明白。
她抓着被面的手指稍稍松开了一点:“我不懂,但是按姐你的意思,是阿成还有救?”
“因为警察那边还没有收到完整的说法,不能定阿成的罪。当天跑了的几个小头目,是在场的目击证人,将是阿成唯一可以翻盘的机会。”
“那为什么他们还要通缉阿成?”
“别怕,只要人回来,把话说清楚,就有机会。”
小麦还是伤心欲绝:“阿成会去哪儿呢?他才十五岁。你说的小头目,还能找回来吗?万一他们回来,集体说是阿成害了工厂老大,那不就坐实了?”
林希冉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饭盒盖子掀开,热气升起来,在灯光下笼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小麦,你要对阿成有信心,只要他愿意回来,我会替他找到最好的律师。”
小麦担忧地看着林希冉:“那阿成能判无罪吗?”
林希冉知道法律上,阿成有机会,但她也知道,现在是八零年代,不是她苏冉以前办案的现代。
1979年刑法第十七条写着“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但条文是条文,实践是实践。
在这个年代,只要打死人,很多时候就是故意伤害,防卫过当都是稀罕判例。
她脑子里翻出孙明亮案:一个少年被多人围攻,在垃圾堆上被逼到绝路捅死一人,一审判了十五年,后来才改判防卫过当——缓刑两年。
那条判例,后来在一点点的改进下,变得更加完善。
放在现代,甚至能无罪释放一个人,但放在八零年代,放在阿成身上,她已经能预见到那一纸判决的重量。
“如果阿成想余生都堂堂正正活在太阳底下,他就必须回来。”
林希冉固然知道证人未必能找到。
可她也知道,如果阿成逃跑后不回来,他只会被当成一个捅了人的少年,永远成为一个黑户,逃窜于这个城市的角落,变成人人喊打的老鼠,一辈子也别想见到亲人了。
她要做的事,就是让法院看到真相的另一面。
她是律师出身,她有信心!
林希冉想起阿成被铁管砸在后背上,也没有松手的那个时刻。
好人不该有可悲的结局。
小麦坐在床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慢慢变凉……
与此同时,顾家老宅里。
顾砚辞一个人躺在一楼大厅的地板上,蜷缩成一团。
他的呼吸变重,像是喉咙深处被什么东西抵住。
脑海里浮现出一位外国医生的声音:“如果觉得难受,就赶紧吃药缓解抑郁症引起的躯体性症状。”
离他不远处的药瓶倒下,散落出一些药片。
顾砚辞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
他的抑郁症,复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