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书,这半张废日历上的数字,你看着眼熟吗?”
机要室里,佐藤正宏的声音不大不小。
林晚端着白瓷茶盘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茶杯里的水晃了一下,荡开一圈小小的波纹。
她低着头,视线越过茶盘,落在佐藤面前那张发黄的旧日历上。纸的边被烧过,只剩半截模糊的字,能隐约看出“4-7”两个数。
那是毒刺计划的代号前缀。
佐藤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手指交叉着垫在下巴底下,那双眼睛死死的钉在林晚的脸上。他在等,等她有任何不对劲的反应。
林晚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汗水一激,左肩缝合的枪伤跟针扎似的疼。
“回……回课长……”林晚把茶盘轻轻放在桌角,肩膀习惯性的缩起来,眼神里全是茫然和害怕,“这好像是……去年的旧日历?这数字……我不认得……”
她抬起头,眼眶都红了,声音细得发抖:“是不是我昨天打扫卫生,漏了这张废纸没扔?课长饶命,我这就把它扔掉……”
说着,林晚就慌忙伸出手,要去抓那张日历。
“不用了。”佐藤突然伸手,按住了那张纸。
他的目光在林晚那张惨白又带点蠢笨的脸上扫了两个来回,没发现破绽。一般人看到极度敏感的信息,视线停留的时间会比平时长。但林晚刚才看那张纸的眼神,就跟看一张包油条的废报纸没什么两样。
“出去吧。”佐藤收回手,语气有点无趣,“下次打扫卫生,眼睛放亮一点。”
“是……是……”
林晚连连点头,端起空茶盘,弓着背,迈着碎步退出了机要室。
厚重的红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
走廊里光线昏暗,林晚靠在冰冷的墙上,大口喘了一口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心,昨晚用指甲掐出的伤口又裂开了,血丝渗在纱布上。
佐藤的试探一次比一次要命。那张日历根本不是什么废纸,就是他故意放在那的陷阱。刚才她要是多看一眼,现在脑袋上估计已经多了个血窟窿。
她闭了闭眼,把狂跳的心压下去,端着茶盘往茶水间走。
刚走到拐角。
“砰。”
林晚的肩膀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墙”。
一股很浓的冷杉古龙水味,混着淡淡的烟草气,一下子把她罩住了。
“林文书,走路不看地?”陆峥沙哑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带着一股子痞气。
林晚抬起头。陆峥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夹着半截雪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低头看着她。
昨晚在车厢里那种要命的压迫感,好像还留在他身上。
林晚的脚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就这半步,陆峥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他太了解她了,她刚才走过来的步子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僵硬。
“佐藤那老狗又试探你了?”陆峥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半寸。
林晚没说话。她的余光瞥见走廊另一头,一抹红色的衣角正随着高跟鞋“嗒嗒”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走过来。
是苏媚。
苏媚涂着鲜红的嘴唇,手里拿着份文件,目光像刀子一样,正死死盯着拐角处的他们俩。自从昨天陆峥在七十六号送花,苏媚就跟闻着血腥味的狗似的,时时刻刻都盯着林晚。
要是让苏媚看出他俩在私下说话,军统那边会立刻起疑,佐藤也会马上收到风声。
林晚的手指在茶盘边上猛的收紧。
“陆先生……”林晚声音突然尖了起来,带着哭腔,“求您别为难我了……”
话音刚落,林晚左脚忽然往右脚上一绊。
“哎呀!”
她整个人一歪,直直的朝着陆峥扑了过去。手里的白瓷茶盘在空中翻了个个儿,里头剩的半杯凉茶水,“哗啦”一下,全泼在了陆峥那件昂贵的黑西装上。
“哐当!”茶盘摔在地上,碎成了几块。
陆峥被她撞得后退一步,后背贴上了冰冷的墙壁。他低头看着胸前那一大片水渍,眉头狠狠的皱了起来。
“你他妈没长眼睛啊!”陆峥骂了一句,一把攥住林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
“对不起……陆先生对不起……”林晚吓得脸都白了,眼泪一颗颗的往下掉。
她手忙脚乱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胡乱的往陆峥胸口上擦。
“我给您擦……我赔给您……”
苏媚的脚步声在三步外停下了。她抱着胳膊,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哟,林文书这投怀送抱的本事,见长啊。”
林晚抖得更厉害了,手帕在陆峥的西装上瞎蹭。
陆峥的目光越过林晚的头顶,冷冷的扫了苏媚一眼。然后,他突然松开林晚的手腕,反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用力的往上一抬。
“擦?”陆峥的声音又低又狠,透着一股子暴躁,“老子这身衣服是英国货,你拿什么赔?”
他猛的一拽,直接把林晚整个人拉进怀里,翻身一压,把她死死的抵在了走廊的墙上。
“砰。”
林晚的后背撞上墙壁,左肩的枪伤一阵钻心的疼,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陆峥单手撑在她耳边的墙上,高大的身躯完全挡住了苏媚的视线。
两人的距离近到了极点。
陆峥低下头,薄唇几乎贴上了林晚的鼻尖。他那双总是带着狠劲的眼睛,此刻在阴影里,亮得吓人。
“要我做什么?”陆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极低气音,飞快的问。
他知道,她不会平白无故的撞上来。
林晚被迫仰着头,眼泪还在眼眶里转,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是一片清明和冷酷。
她的右手还捏着那块白手帕,贴在陆峥的胸口。
借着身体的遮挡,林晚的左手悄悄的滑向陆峥的衣领。她的指甲缝里,藏着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那是她早上从医务室顺出来的医用滑石粉。
“去佐藤办公室。”林晚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叫,“摸他的门把手,还有保险柜的转盘。”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陆峥的衬衫领口,把那层很难被发现的滑石粉,均匀的抹在了他的衣领内侧。
佐藤的保险柜密码是动态的,明晚九点她要断电去偷密码本。但在黑暗里,她需要知道佐藤平时经常碰的是哪几个数字。只要陆峥带着滑石粉去摸过转盘,再借着他手上的汗,那些粉末就会留在上头。
到了晚上,她只要用特制的紫光小手电一照,就能看清楚密码的痕迹。
陆峥的眼神微微一闪。
他感觉到了领口那一点凉凉的触感,也听懂了她的计划。
这个女人,连撞他一下泼杯茶,都算计的这么清楚。
“听懂了?”林晚的呼吸有点急,眼神里带着催促。
陆峥没有立刻起身。
他盯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的嘴唇因为紧张微微抿着,上面还留着昨晚被他咬破的血痂。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在他心里狠狠的挠了一下。
陆峥的眼底突然涌起一股暗火。
他不但没退开,反而偏过头,将脸埋进了林晚的颈窝。
“陆……”林晚的瞳孔猛的一缩,身体本能的僵住了。
陆峥温热的呼吸,重重的扫过她的耳廓。他的嘴唇擦过她耳垂下面那块软肉,带起一阵让人发麻的电流。
“老子拿命陪你玩,这点利息,不过分吧。”陆峥的声音含糊的响在她耳边,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坏。
从苏媚站着的角度看过去。
陆峥高大的背影完全遮住了林晚。他低下头,脸埋在林晚的脖子边上,那个姿势,怎么看都像是一个缠绵又充满占有欲的深吻。
苏媚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她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真是伤风败俗!”
高跟鞋“嗒嗒嗒”的踩在水泥地上,苏媚转身快步走开了。她得马上向戴老板汇报,陆峥这个王牌,怕是真的被七十六号这个狐狸精给迷了心智。
直到苏媚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陆峥才慢慢的直起身。
他松开捏着林晚下巴的手,退后了半步。
林晚靠在墙上,胸口剧烈的起伏。她的脸色有点发白,耳根却蔓延开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刚才那一瞬间,当陆峥的嘴唇擦过她耳朵时,她那颗在生死边缘都没乱过的心脏,竟然不受控制的乱跳了两下。
她死死盯着陆峥,眼神里带着警告和恼火。
陆峥却跟没事人一样,伸手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西装领口。他的手指不经意的擦过衣领内侧,摸到了那层微涩的粉末。
“林文书这手帕,擦得可真不怎么干净。”陆峥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痞气的笑。
他看着她那副想发火又必须忍着的憋屈样,心情忽然好了很多。
“陆先生的衣服,我会按价赔偿。”林晚垂下眼帘,又换上那副唯唯诺诺的调子,“请您……别再为难我了。”
“赔?你那点死工资,赔得起吗?”陆峥嗤笑一声,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明晚九点,老子在外面等你。要是拿不到东西,或者你死在里面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老子就把这七十六号炸平了,给你陪葬。”
说完,陆峥没再看她,转身大步朝着佐藤的机要室走去。
林晚靠在墙上,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掌心里的白手帕已经被汗浸透了。
这场借力打力的戏,她演得越来越熟。可是,刚才心跳失控的那两秒,却让她有些烦躁。
她分不清,陆峥刚才那个错位的假吻,到底是为了骗过苏媚,还是……他真的疯了。
“呼……”
林晚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闭上了眼睛。
不能乱。
沈敬之还在提篮桥的水牢里生死不明,阿翠的仇还没报。毒刺计划的倒计时,只剩下不到九天。
她没资格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晚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冰冷。她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一块一块的装进垃圾桶。
佐藤办公室的门,被陆峥推开了。
“佐藤课长,我来谈谈那批药的后续。”陆峥嚣张的声音从门缝里传了出来。
林晚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明晚九点,七十六号的备用发电机,会准时瘫痪。
佐藤正宏,你的死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