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稳你的笔,林文书。漏记一个字,我砍你一根手指。”
佐藤正宏的声音在76号安静的前院里响着。
“是……是,课长……”
林晚哆嗦着走下台阶,像只受惊的兔子。她从副官手里接过记录本,在囚车旁的一张小木桌前坐下。
沈敬之被铁链吊在囚车栏杆上,浑身是血,白大褂早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佐藤拔出军刀,刀尖挑起了沈敬之的下巴。
“沈医生,你的发报员都招了。你点个头,我保证你不仅能活,还能继续回仁济医院当你的主任。”
“呸。”
沈敬之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平静得吓人。
“打。”佐藤冷冷吐出一个字。
沾了盐水的皮鞭抽在沈敬之身上,皮肉裂开的声音让人的头皮发麻。
林晚死死低着头,钢笔在纸上抖的厉害。
“写!”佐藤猛地回头,死死盯着她。
林晚咬着牙,右手攥紧了钢笔。
笔杆冰冷的金属,狠狠压在她掌心那片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痛。
钻心的痛。
伤口被硬生生的挤压撕裂,暗红的血顺着指缝溢出来,一点点染红了钢笔,滴在了白色的记录纸上。
她不能哭,也不能喊,连擦一下血的动作都不能有。只能用发抖来掩盖这种折磨。
站在二楼走廊的陆峥,双手死死扣着木扶手。
他的视线穿过人群,钉在林晚那只滴血的右手上。
他知道那只手上有什么。
那是她为了几百万人的命,用指甲抠出来的密码!
现在,佐藤就在她面前,逼着她用这只手做记录。
陆峥的眼眶瞬间就红了,胸口一股火烧的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恨不得现在就拔枪,把佐藤的脑袋打烂。
“别冲动。”苏媚在旁边压低声音,用眼神警告他。
陆峥咬着后槽牙,喉结滚了滚,硬是把拔枪的念头咽了下去。
院子里,沈敬之被打昏过去,又被冷水泼醒。
水花溅开的一瞬间,沈敬之微微偏过头。
隔着血水,他的目光和林晚在半空对上了。
那是一个长辈,一个引路人最后的眼神。
——稳住,别暴露。
林晚的眼泪终于砸在了纸上。
这次不是装的。
这是她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流下的第一滴真眼泪。
……
凌晨两点,法租界的弄堂里。
大雨还在下。
一道黑影从天窗翻进阁楼,落地的声音很轻。
林晚扯下面罩,大口喘着气。
她今晚去摸了陈默的几个藏身点,夜行衣已经湿透了,冰冷的贴在身上。
脱下夜行衣,她换上一件宽大的旧衬衫,走到桌前坐下。
点燃煤油灯。
昏黄的光下,她摊开了右手。
掌心的伤口因为握笔和雨水浸泡,已经发炎化脓。边缘的皮肉翻卷着,看着很吓人。
林晚咬住一条干净毛巾,左手拿起了碘酒和镊子。
酒精碰到皮肉的瞬间,她浑身猛的一颤。
冷汗立刻湿透了额发,她死死咬着毛巾,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太疼了。
连着几天的高度紧张,加上沈敬之受刑的刺激,她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就在镊子夹起一块烂肉的时候,林晚的左手突然没了力气。
“啪啦!”
碘酒瓶从桌上滚落,砸在地上碎了。
刺鼻的酒精味瞬间散了开来。
林晚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的起伏。
窗外。
弄堂的阴影里。
陆峥靠着冰冷的墙壁,任由雨水浇在身上。他没走。
从76号出来,他就一直站在这里,看着三楼窗户上那个单薄的影子。
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陆峥的眼神猛的一沉。
他大步走到门前,从腰间摸出一根铁丝,顺着门缝探了进去。
“咔哒。”
门闩被挑开了。
陆峥带着一身湿冷的夜气,大步跨了进去。
林晚听到动静,右手下意识的就去摸腰间的枪。
“你这只手不想要了?!”
陆峥的声音里带着火气,大步走上前,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枪,扔在了床上。
“你来干什么?”林晚警惕的看着他,脸色白得像纸。
陆峥没废话。
他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在林晚面前坐下。
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瓶新的碘酒和一卷纱布,他一把抓过了林晚的右手。
“放手!”林晚挣扎。
“别动!”
陆峥的力气大的惊人,手像铁钳一样捏住她的手腕,把她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掌按在了自己的膝盖上。
看着那些很深的红痕,还有白天握笔时又被撕开的伤口,陆峥眼底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为了那个老头,你连命都不要了。现在这只手也打算废了?”
陆峥咬着牙,声音沙哑的厉害。
“这是我的事。”林晚冷冷的说。
“老子说是我的事,就是我的事!”
陆峥粗暴的打断她。
他拧开碘酒瓶,拿镊子夹起一块药棉。
刚才还满身火气的男人,在药棉碰到伤口的瞬间,动作却意外的轻。
他低着头,小心的清理着那些化脓的皮肉。粗糙的指腹偶尔擦过林晚的手腕,带起一阵说不出的颤栗。
阁楼里很安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陆峥有点粗重的呼吸声。
林晚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发梢滴落的雨水。
这个军统的王牌,杀人不眨眼的疯狗,此刻却像对待一件珍宝一样,捧着她的手。
碘酒刺激伤口的痛,好像被他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化解了。
“陆组长。”林晚看着他,声音很冷,“你越界了。”
陆峥上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的撞进了林晚清冷的瞳孔里。
那里面燃烧着一团火。
“越界?”陆峥冷笑一声,不但没松手,反而把她的手腕扣的更紧。
他猛的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
“林晚,你听清楚。”
他的声音低沉、霸道,带着不容反抗的意味。
“从你把后背交给我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有一半算老子的。老子越界,又怎样?”
林晚的呼吸瞬间乱了。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的漏了一拍。
她偏过头,不再看他那双充满侵略性的眼睛。
但那股混着雪茄、冷杉和血腥味的气息,已经像一张网,把她彻底包围了。
在这间又小又冷的阁楼里。
两个在刀尖上过活,阵营对立的人,完成了第一次互相治愈。
敌对的坚冰,在这一刻,融化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
陆峥扯过纱布,一圈一圈,将她的手掌包扎好,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他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她手腕上跳动的脉搏。
“药上好了。”
陆峥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又恢复了平日的锐利。
“你今晚出去,是去摸陈默的底?”
林晚收回手,把手藏进袖子里,点了点头:“佐藤把他藏得很深。”
“不用找了。”
陆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雪茄,咬在嘴里,没点。
“陈默的藏身处,我查到了。”
林晚猛的抬头:“在哪?”
“法租界,霞飞路44号,一栋带地下室的洋房。”
陆峥微微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但你猜,今晚跟陈默在那个屋里秘密见面的人,是谁?”
林晚的眉头紧紧皱起,直觉告诉她,答案绝对不简单。
陆峥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林晚的眼睛,一字一顿:
“是苏媚。”
林晚瞳孔一缩。
苏媚?
军统的内勤,陆峥的手下,为什么会跟地下党的叛徒秘密见面?
是军统设的局,还是……苏媚也叛变了?
“明天晚上。”陆峥直起身,把手里的雪茄捏碎,“我带你去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