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敬之被抓了，你现在是不是连拿笔的力气都没了？”
陆峥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上，居高临下的盯着林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子狠劲。
桌面上，掉落的钢笔流出一滩蓝黑色墨水，正在干净的账本上迅速洇开。
林晚没去看那滩墨水。
她弯下腰，把钢笔捡起来。然后抽出一张吸水纸，仔细的擦干净笔尖。
“陆先生说笑了。”
林晚的声音很轻，稳的听不出一丝颤音。她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眼泪。
“一个地下党被抓，和我这个76号的文书有什么关系？”
陆峥死死盯着她。
他想从这张苍白的脸上看出一点破绽。可是没有。这女人的心，是石头做的。
“林晚，你这层皮，我看你能披到什么时候。”
陆峥冷笑一声，直起身子。他猛的扯了一下领带，带着一身硝烟味，转身大步走出了机要室。
门被重重摔上。
林晚坐在椅子上，维持着那个姿势，过了足足五分钟。
窗外，传来木板车轮碾过水泥地的“骨碌”声。
林晚转过头。
一辆破旧的板车正从76号的后院推出去。上面盖着草席，席子底下，是周炳坤的尸体。
暗红色的血水顺着车板滴下来，在地上拖出一条红线。
仇人死了。
但林晚心里空落落的，感觉不到一点痛快。
沈敬之被抓了。
那个会给她泡热咖啡，会温和的警告她“不要迷失本心”的人，落进了佐藤正宏那个疯子手里。
特高课的刑具，能把人的骨头一寸寸碾碎。
林晚的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指甲因为用力泛出死灰一样的苍白。
“不能乱……不能乱。”
她在心里一遍遍的告诉自己。
佐藤既然抓了沈敬之，下一步肯定会加大对内部的甄别。“毒刺计划”的启动时间已经确定，如果拿不到完整的密码本，整个上海的地下金融网都会陪葬。
林晚猛的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绿色的铁皮档案柜前。
她的手指顺着编号，一个个划过。
佐藤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说密码本需要“动态密钥”，那这个密钥，就不会是常规的数字密码。
到底藏在哪？
林晚的目光在机要室里快速扫视。突然，她停住了。
墙角那个铁皮废纸篓里，有一张烧毁了一半的纸片。
纸片边缘，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幽蓝色。
林晚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镊子，小心翼翼的将那半张纸夹了出来。
透光纸。
她凑近闻了闻，一股很淡的化学药剂气味钻进鼻腔。是硝酸银和某种特殊显影液的混合物。
林晚的瞳孔猛的一缩。
这种纸，只有在特定的紫外光线或者化学药剂的涂抹下，才能显现出内容！
佐藤的动态密钥，是一张需要特殊显影的光学图谱！
……
法租界，军统安全屋的暗房。
红色的暗房灯下，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显影水味道。
陆峥挽着衬衫袖子，用竹夹子将最后一张底片从显影液里夹出来，挂在头顶的铁丝上。
水滴“滴答、滴答”的落在水池里。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操！”
陆峥猛的一拳砸在水池边缘，水花溅了一脸。
照片洗出来了。前面的内容都很清晰，全是日军物资调动和资金冻结的密码。
但是，关键的最后两页——
一片空白！
没有动态密钥的图谱，前面的密码全是一堆废码，解不开“毒刺计划”的核心内容！他冒着风险拍回来的东西，是个残次品！
“组长！”
暗房的门被猛的推开。
苏媚踩着高跟鞋急匆匆的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脸色煞白。
“戴老板的急电！”
苏媚将译好的电报拍在桌上，声音都在发抖。
“重庆那边下了死命令。三天！三天内必须上交完整的‘毒刺’密码本！”
陆峥没说话，只是冷冷的瞥了一眼那张电报。
“如果交不上去呢？”他扯过一条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制裁程序立刻启动。”苏媚咬着牙，“上面不仅要办了我们，还要对整个上海站进行大清洗。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暗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陆峥看着绳子上那张空白的照片，脑子里闪过林晚那张脸。
“那个女人……”
陆峥咬着后槽牙，眼神阴狠。
“她早就知道这本子有问题！”
苏媚愣住了：“谁？林晚？她怎么会知道？”
“佐藤那个老狐狸，防着所有人。林晚在机要室整理了那么久的旧档，她不可能没发现猫腻。”
陆峥一把抓起挂在椅子上的黑风衣，大步往外走。
“组长，你去哪？！”苏媚急了。
“去求她。”
陆峥的声音很冷。
“把命交到她手里。”
……
凌晨两点。
弄堂里一片死寂，只有偶尔几声野猫的叫声。
林晚的阁楼里，没有开灯。
窗外的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碎花布角哗哗作响。
“吱呀——”
天窗的木格栅，被人从外面极轻的撬开。
一个高大的黑影，带着一身冬夜的寒气，无声无息的翻了进来。
陆峥的脚尖刚落地，还没站稳。
“别动。”
黑暗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正前方响起。
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陆峥看清了眼前的画面。
林晚根本没有睡。
她就坐在床沿上，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袄。
她的右手稳稳的平举着，黑色的掌心枪，枪口正对准陆峥的心脏。
她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连呼吸都没有乱。
“陆组长，大半夜翻女人的窗户，你们军统的家教就是这样的？”
林晚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惊讶。
陆峥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突然笑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去摸腰间的枪。
窗外的霜气顺着他的大衣渗进骨头，他却觉得体内的血在烧。
“林晚，你的枪里，还剩几颗子弹？”
陆峥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杀你，一颗就够了。”
林晚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咔哒”一声，金属碰撞声在黑夜中响起，她推开了保险。
“我知道你敢开枪。”
陆峥不怀疑，这女人会打穿他的心脏。
他将手伸进大衣内袋。
林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枪口往前送了半寸。
“别紧张，不是枪。”
陆峥从内袋里掏出几张洗好的照片，手腕一抖，扔在了林晚面前的床上。
“看看吧。我们在和平饭店，都白忙活了。”
林晚的目光在照片上扫过。
前面的密码内容她只扫了一眼就略过，直到看见最后两张。
一片空白。
林晚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脑子里闪过白天在废纸篓里找到的那半张透光纸。
“看来，你早就知道。”
陆峥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冷笑了一声。
“佐藤那个老王八蛋，在密码本上涂了化学显影液。没有特定的光源和药剂，这玩意儿就是一叠废纸。”
林晚没有放下枪，但眼神里的冷光收敛了半分。
“你大半夜跑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是个废物？”
“我是废物，那你是什么？”
陆峥猛的往前逼近一步，胸膛几乎顶到了枪口上。
“沈敬之被抓了，你现在是个光杆司令！没有我的情报网，你连他被关在哪、是死是活都查不到！”
林晚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敬之。
这三个字，是她现在的软肋。
“你想怎么样？”林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置换。”
陆峥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我帮你查沈敬之的下落，甚至可以帮你劫狱。”
“条件呢？”
“告诉我，那两张空白页，到底怎么显影！”
林晚静静的看着他，看了很久。
手里的枪，慢慢垂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