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
陆峥扯下监听耳机,砸在铺满图纸的桌上。
耳机线带倒了几份文件,哗啦作响。他看也没看,抓起半瓶威士忌,仰头灌了一大口。
辣酒烧的喉咙生疼,心里的火却一点没灭。
又是那种沙沙声。
两天了,耳机里除了那个女人翻档案的声音,就是被灰尘呛到的咳嗽声。
没暗号,没电波,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真就跟个被发配到档案室等死的废物一样,用这种死气沉沉的动静,磨着陆峥的耐心。
陆峥一闭眼,就是她弓着背缩着肩膀的样子。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发黄的纸,手指在满是灰尘的档案上划过。
偶尔,她会停下来,轻轻叹口气。
就这声叹息,让陆峥心烦意乱。他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问她到底在叹什么气。
“组长,”门外传来苏媚的声音,“佐藤今天下午开会,不在七十六号。您要不……”
“滚。”
陆峥的声音沙哑,一个字堵了回去。
他不能再等了。
这种被人隔着电线牵着鼻子走的感觉,让他快疯了。陆峥必须亲自去看看,那只小野猫到底在耍什么花样。
陆峥抓起风衣就往外走。
理由是现成的,向佐藤汇报黑市的物资异动,谁也挑不出毛病。
……
下午四点半,机要室。
林晚直起发酸的腰。
最后一摞关于“昭和十一年海关税务”的旧档案整理完了。
“毒刺计划”的代号是拼出来了,可具体内容和密钥还藏在别处。佐藤就是想用这些废纸堆把她耗死。
林晚揉着太阳穴,抱起一摞新档案盒,准备送去归档室。
走廊很长,也很安静。
快下班了,人都聚在茶水间聊天。灯光昏暗,把她的影子拉的老长。
林晚抱着档案盒,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很轻。
快到走廊拐角,她脚步一顿。
前面站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正好堵在走廊中间。窗户透进来的光勾出他的轮廓。他没看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像在研究上面的一点灰。
可林晚知道,这人是在等她。
空气里有他身上那股冷杉和血腥味。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想退,但身后是长走廊,没地方躲。林晚只能硬着头皮,抱着比自己还宽的档案盒往前走。
她把头埋的更低,肩膀也缩了起来,贴着另一边的墙根,想从他身边挤过去。
一步,两步。
就在两人要擦肩过去的时候。
“砰!”
陆峥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林晚身边的墙上。
墙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晚吓得僵在原地,怀里的档案盒“哗啦”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她被困住了,困在了陆峥和墙壁之间。
陆峥的身影挡住了光,把她整个罩在阴影里。
他低下头,热气喷在林晚耳边,声音又低又哑。
“林文书,”
“你的手,今天怎么不抖了?”
林晚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她今天太专心,忘了装手抖。
“我……我……”她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手下意识就想去摸腰后的枪。
但陆峥的动作更快。
他一把掐住林晚的下巴,逼她抬头。陆峥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手不抖了,心跳倒是很快。”他的拇指按在她脖颈的动脉上,感受着那里的急跳,“说,你在怕什么?怕我,还是怕你藏在废纸里的秘密被我发现?”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用力摇头,整个人像是被吓破了胆。
可陆峥根本不为所动。
“还装?”陆峥低笑一声,笑声里全是嘲讽。
他松开林晚的下巴,手指顺着她的脖子滑下去,停在了她旗袍的第二颗盘扣上。
他的指尖很凉,隔着布料,那股寒意钻进林晚的皮肤里。
“林文书,我耐心不好。”陆峥的手指开始挑弄那颗盘扣,“你再不说实话,我就在这儿,一件一件,把你这层皮剥下来,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林晚抖得更厉害了,脑子乱成一团。
她知道,哭没用了。这个男人没了耐心。
她必须给他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暂时松口的答案。
“陆先生……”林晚终于开了口,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带着哭腔,“求您……求您放过我……我……我只是个拿钱办事的……”
“哦?”陆峥挑了挑眉,手上的动作停了,“拿谁的钱?”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是谁……”林晚哭着说,话说的颠三倒四,“他……他每次都把东西放霞飞路的旧报箱里……让我抄一份,送到……送到您说过的那个死信箱……他说……他说您是自己人……他说,只要把这些没用的旧情报喂给您,您就不会再盯着七十六号,这样‘青瓷’大人才能安全……”
青瓷!
听到这个代号,陆峥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晚捕捉到了这个变化。
她赌对了。
军统在上海的首要任务就是找“青瓷”。只要把火引到这个代号上,她自己就能暂时脱身。
“所以,你不是‘夜莺’,只是‘夜莺’手下的传话筒?”陆峥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是……”林晚拼命点头,“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求您了,陆先生,我家里还有生病的阿婆要养……我不能死……”
陆峥沉默了。
他盯着林晚那张挂着泪的脸,那双眼睛因为害怕,反而显得很清澈。
传话筒?
一个能把胶卷塞进苏媚补妆盒的传话筒?
一个能算准他每一步,借他刀杀人的传话筒?
一个被枪指着头,还护着一包生煎的传话筒?
鬼才信。
可林晚这副样子,又找不出破绽。
走廊另一头传来了脚步声,是张诚在骂骂咧咧的。
时间不多了。
陆峥眼里的狠劲退了下去,变成一种审视的目光。
他忽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腿一软,顺着墙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陆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他弯腰,没扶林晚,而是捡起地上的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日军军火库的布防图,她故意混在旧档案里,准备“喂”给他的下一个诱饵。
陆峥拿着那张图,在手里掂了掂,嘴角勾起一个笑。
“林文书,”他把图纸放在她发抖的膝盖上,“告诉你的上线。”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林晚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游戏,才刚刚开始。”
说完,陆峥直起身,理了理风衣领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皮鞋踩地的声音不紧不慢。
等张诚骂骂咧咧的走过来时,走廊里只剩下瘫坐在地上哭的林晚,还有满地的文件。
林晚趴在冰冷的地上,肩膀还在抽动。
但没人看见,她埋在臂弯里的那张脸上,已经没有了泪。
她的眼里只剩下疲惫,和更深的算计。
游戏才刚刚开始?
陆峥。
你根本不知道,你已经是我棋盘上,最重要的一颗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