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你把老子的门槛踹烂了,凭你把街坊的菜摊子掀了。”
洛清晚撑着油纸伞,走在前面。
高跟鞋在泥水里踩出“啪嗒”一声轻响。
“今晚要是不见着这锅汤,你今晚就去马棚跟老黑马睡一张席子。”
霍霆霄光着脚丫子跟在旁边,手里的湿马刀拖在青石板上。
刀尖跟石头擦出一串细小的白火星子。
“成成成,老子炖!老子多放两把生大蒜,辣死这洋毛子!”
他恨恨地往路边啐了一口带烟沫子的黄痰。
路易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光着的那只脚踩在烂泥地里。
泥浆从脚趾头缝里挤出来,冰凉刺骨。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方带着体温的帕子,嘴角蹭破了皮,正渗着血珠子。
霍明月伸手扶了他一把。
路易赶紧挺直腰板,龇牙咧嘴地装好汉。
“明月,我……我不疼,真的一点不疼。”
“行了,装什么蒜,鞋底都跑脱胶了。”
霍明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大堂门帘子被霍霆霄一脚踹开。
风灌进去,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蹿。
霍老头正光着一只脚蹲在太师椅上,手里的破旱烟袋在鞋底板上狠狠磕了两下。
“当、当。”
烟灰掉在黑红色的地毯上,烫出个小焦洞。
“砍死没?刀上怎么没见着红?”
霍老头斜着眼瞅路易。
洛敬山端着那个沾满茶垢的紫砂壶,吸溜了一口浓茶。
“杀啥杀,天天打打杀杀,成何体统。”
老头子拿脏帕子擤了一把浓鼻涕,抬起浑浊的老眼扫了扫路易破烂的西装。
“这身子骨单薄了点,不过看着挺抗揍,跑了三条街还没断气。”
“抗揍个屁,虚胖!”
霍霆霄把马刀“哐当”一声砸在门后头的水缸边上。
他扯开前胸破了扣子的衬衫,露出长满黑汗毛的胸脯,胸肌上全是黄泥巴。
“老子去后厨炖羊肉,你们俩老头少跟这洋鬼子套近乎!”
他骂骂咧咧地往后厨晃荡过去,后脚跟上的泥巴掉了一路。
路易站在大堂当中,泥水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板上聚了一大滩。
屋里热气一烘,他身上那股子生猪油混着烂菜叶的馊酸味儿彻底散开了。
霍明月拉开一把雕花木椅,按着他坐下。
“坐着,别乱动。”
洛清晚把风衣脱了,随手搭在旁边的架子上。
她抓了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坐在廊下的竹摇椅上。
摇椅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
她翘着二郎腿,指尖捏着一颗瓜子,“咔吧”嗑开。
薄脆的瓜子皮被她随口吐在脚边的瓦盆里。
后厨里头,传来了霍霆霄剁肉的声音。
“咚!咚!咚!”
大菜刀砍在生硬的案板上,震得墙缝里的灰尘扑簌簌往下落。
还伴着那大老粗的叫骂声。
“林大牛!死哪去了!把那坛子老陈醋给老子搬来!老子酸死他!”
“少帅,醋坛子空了,剩底儿沉着半斤死苍蝇呢!”
“那就倒黄酒!倒两斤!”
大堂里,霍老头把半截皮带往桌上一掼。
“洋小子,听说明月那图纸是你给弄出来的?”
路易赶紧坐直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膝盖破洞处露出一块淤青。
“是……是的,爷爷,那是最新型的高压浮筒设计图,我改动了三次。”
“别叫老子爷爷,八字没一撇呢!”
霍老头翻了个白眼,拿手指头抠了抠牙缝里的干肉丝。
“老子问你,会造大炮不?口径一百五以上的那种。”
路易愣了愣,神色认真起来。
“会,我主修的就是重型机械结构,膛压和后坐力的配比我可以重新计算。”
洛敬山在旁边冷哼一声,打断他。
“打炮算什么本事,赔钱的玩意儿。”
老头子推了推老花镜,镜片上全是油手印。
“你在法国那三百公顷葡萄园,一年出多少桶酒?运到上海滩能卖多少银元?”
路易被两老头夹在中间,额头上的大汗又冒出来了。
他抓了抓破裤腿,磕磕巴巴地报账。
“一……一年大概能产八百桶,如果走南城商会的免税航线,净利至少有十万法郎……”
霍明月站在旁边,抄着胳膊看他出糗。
每逢路易词穷被怼,她就抬脚踢一下他的椅背,小声提醒一句。
“笨死你算了,提我二叔的名字,商会航线是我二叔管的。”
路易赶紧跟着改口。
两个老头听得一愣一愣的,胡子跟着一翘一翘。
洛清晚靠在竹摇椅上,眯着一双狐狸眼,悠闲地晃悠着。
嘴里的瓜子仁越嚼越香。
“咔吧、咔吧。”
瓜子皮在瓦盆里堆起了一座小尖山。
春桃端着一壶新沏的高碎茶走过来,茶叶沫子漂在碗沿上。
春桃身上那件围裙油乎乎的,刚才在后厨显然没少挨霍霆霄的训。
“大小姐,您瞅瞅这大堂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
春桃把茶碗递过去,抹了把额头上的虚汗。
“姑爷让两老太爷盘问得快吐血了,少帅在后厨把铁锅都快铲漏了。”
洛清晚接了茶碗,抿了一小口。
温热苦涩的茶汤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挺舒坦。
她看着大堂里满脸通红、据理力争的路易。
又瞅了瞅气鼓鼓护短的霍明月。
还有后厨探出半个黑脑袋、手里拎着滴油的铁锅铲狠狠瞪人的霍霆霄。
三十年前,南城洛家大宅的那间旧书房里。
也是这么个混不吝的大老粗,穿着发白的破长衫,耳朵根红得快滴血。
也是这么个年轻姑娘,拿着一把破折扇,挑起男人的下巴。
岁月把刀子磨成了泥,却把这股子烟火气磨得越发烫手。
洛清晚吐出一片碎瓜子皮,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纹。
眼角的细纹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出几分真切的温和。
“吵吧,吵点才像个家。”
她把手里剩下的半把南瓜子拍在春桃手里,拍落一掌心的细碎渣子。
“年轻真好啊,摔得浑身是泥,也有劲儿往前冲。”
后厨门帘子“刺啦”一声被掀开。
霍霆霄端着个热气腾腾、缺了半边瓷的大砂锅冲出来。
砂锅沿上直冒白沫子,浓烈的蒜香味夹杂着羊肉膻气铺天盖地。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彻底报废了,胸口全是被油溅出来的大黑点子。
“滚开滚开!烫着老子不管!”
他一脚把长凳踢开半尺远,重重把砂锅砸在八仙桌上。
肉汤溅出来,烫得路易猛地缩了一下脚脖子。
霍霆霄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手里拿着两头生大蒜,往路易面前一拍。
“吃!连蒜带肉全给老子吞了!剩一口老子明天拆了你的骨头!”
正乱成一团时,外头天井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二少爷洛砚舟风尘仆仆跨过门槛,金丝眼镜腿上还挂着半片雪花。
他手里攥着一沓大红色的烫金帖子,跑得呼哧带喘。
大脚板子上的皮鞋沾满了雪水泥浆。
“晚晚!小霍!都别闹了!”
洛砚舟扯开大衣扣子,嗓子全哑了。
“四个家族的老人全到齐了,都在北平老洋楼里候着呢!”
霍霆霄抹了把脸上的油汗,大声嚷嚷。
“什么老人都到了?到齐了干啥玩意儿?”
洛砚舟把手里的红帖子往桌上一拍,震得砂锅里的羊汤直晃。
“除夕夜到了!今晚是四大家族的大团圆年夜饭!”
“老太爷发了死命令,少一个人,今晚谁也别想动筷子!”
霍霆霄一愣,扭头瞅了瞅旁边还光着脚、满脸泥巴的路易。
他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恶狠狠瞪着洛砚舟。
“你特么眼瞎啊?!没看见这还多出来一个洋鬼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