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钻在黑夜里闪着光。
红彤彤的。
像是一团刚咳出来的血。
洛清晚愣住了。
她低头。
死死盯着那个破铁盒。
铁盒边缘全是暗红色的铁锈。
铁锈扑簌簌往下掉。
砸在霍霆霄那双沾满黄泥的军靴上。
盒子里头垫着一块烂棉花。
棉花早发黄了。
上头还粘着两只死飞虫的干壳。
粉钻就压在死虫子旁边。
一条黑乎乎的粗绳子穿着它。
绳子上全是倒扎的毛刺。
还透着股子发霉的脚丫子味儿。
洛清晚嫌弃地往后躲了半步。
“你打哪刨出来的死人陪葬品?”
她拿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
扇开那股子刺鼻的酸臭味。
霍霆霄急了。
他大眼珠子一瞪。
“放屁!”
他粗着嗓子低吼。
唾沫星子喷在铁盒盖上。
“这是老子真金白银买的!”
洛清晚冷笑。
她指着那根黑乎乎的绳子。
“买的?”
“就拿这破鞋带拴着?”
“啥鞋带!”
霍霆霄一拍大腿。
裤腿上的干泥巴飞起一片。
“这是上好的牛皮绳!”
“老子拿桐油熬了三天三夜!”
洛清晚翻了个大白眼。
“一股子臭脚丫子味儿。”
她撇了撇嘴。
“你别是塞鞋垫底下了吧?”
霍霆霄老脸一红。
红晕顺着脖子根往下蔓延。
“老子在马靴筒子里藏了三个月!”
他梗着脖子大声嚷嚷。
“怕被那帮兵油子偷了!”
洛清晚听得胃里直泛酸水。
“你塞马靴里的?!”
她指甲死死掐着手心。
“拿走!老娘嫌脏!”
“不拿!”
霍霆霄耍起了无赖。
他一把将那条粉钻项链从烂棉花里扯出来。
死虫子的干壳掉在地上。
被他一脚踩得稀碎。
“老子今晚非给你戴上不可!”
他两只手捏着那根发臭的牛皮绳。
大步逼近。
身上那股子生大蒜混着汗酸的味儿铺天盖地。
洛清晚想跑。
后背直接撞在长廊的红漆柱子上。
“砰”的一声。
震得柱子上的灰直往下掉。
“你敢戴,老娘拔枪崩了你!”
她伸手去摸腰间的勃朗宁。
霍霆霄动作更快。
他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她的两只手腕。
死死按在柱子上。
手心里的热汗黏糊糊的。
滑溜溜地贴着洛清晚的细皮嫩肉。
“崩就崩。”
他大嘴一咧,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牙缝里还卡着半截韭菜叶子。
“戴完你再崩。”
他低下头。
大脑袋凑到洛清晚的脖子跟前。
温热的呼吸全喷在她锁骨上。
两根胡萝卜粗的手指头捏着牛皮绳。
绕过她白皙的脖颈。
绳子上的桐油蹭在她的高领旗袍上。
留下一道黑乎乎的油印子。
“别乱动。”
霍霆霄咬着牙。
他手指头太粗,那牛皮绳的扣子又小。
他急得满头大汗。
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淌。
“啪嗒”一下。
直接滴在洛清晚的锁骨窝里。
洛清晚嫌弃地缩了缩脖子。
“你快点!勒死我了!”
那粗糙的牛皮绳刮着她的皮肉,火辣辣的疼。
“别催!”
霍霆霄大喘着粗气。
他手一滑。
直接扯到了洛清晚后脑勺上的一撮短发。
“嘶!”
洛清晚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霍霆霄!你拔毛呢!”
她一脚狠狠踹在他的小腿迎面骨上。
霍霆霄闷哼一声。
硬是没躲。
“扣上了!扣上了!”
他兴奋地大喊。
终于把那个死结给打死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大眼珠子死死盯着洛清晚的胸口。
那颗鸽子蛋大小的粉钻。
正正好好贴在她的锁骨正中间。
黑乎乎的牛皮绳和那颗晶莹剔透的钻石。
看着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但在昏暗的走廊灯光下。
粉钻折射出刺眼的红芒。
真像是一团在雪地里燃烧的火。
“真俊。”
霍霆霄吸溜了一下清鼻涕。
他拿手背在鼻子底下胡乱抹了一把。
抹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老子的媳妇,戴啥都好看。”
洛清晚低头瞅了一眼。
那粉钻沉甸甸的,压在皮肉上冷冰冰的。
可绳子却热烘烘的,还带着他马靴里的臭汗味。
她又气又笑。
“花多少大洋买的?”
她拿两根手指头捏起那颗粉钻。
对着头顶的昏黄灯泡照了照。
里面没半点杂质。
“没花钱。”
霍霆霄拉过她的手。
大拇指在她手背上使劲搓了搓。
搓掉一点泥灰。
“早些年打江北的时候。”
他吐了口带土的唾沫。
“从一个老军阀的姨太太肚兜里搜出来的。”
洛清晚脸色一僵。
“肚兜里?!”
她胃里一阵翻腾,干呕了一下。
“霍霆霄!你拿死人的东西给我戴!”
她伸手就要去扯脖子上的黑绳。
“没死!没死!”
霍霆霄赶紧一把按住她的手。
“那娘们活得好好的,老子拿两把毛瑟枪跟她换的!”
“老子洗过八百遍了!”
洛清晚翻了个大白眼。
懒得再跟他掰扯。
她知道这男人的性子。
送出去的东西,打死他也不会收回去。
“走。”
她甩开他的脏手。
“回屋洗脸,你那一身味儿,狗闻了都得绕道。”
两人顺着长廊往前走。
穿过月亮门。
前院的花园里。
几个大头兵正在打扫刚才酒席留下的烂摊子。
满地的碎酒瓶子和啃剩下的肉骨头。
一阵风吹过。
空气里全是刺鼻的呕吐物酸臭味。
老王手里拿着把秃了头的扫帚。
正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花生壳。
他打了个大大的酒嗝。
一股子烧刀子味儿直冲天灵盖。
“二狗,你瞅瞅。”
老王拿脏手抠了抠裤裆,抓下一把头皮屑。
他指着刚走过去的洛清晚背影。
“大帅媳妇脖子上,挂着个啥玩意儿?”
二狗正蹲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个破铁簸箕。
闻言,他吸溜着鼻涕抬起头。
眯着那一双被烟熏红的眼。
“红通通的,还直冒光。”
二狗往地上啐了口浓痰。
“估摸是大帅抢的洋人探照灯灯泡吧。”
“有钱人就爱戴稀奇古怪的破烂。”
后厨的门帘子被一把掀开。
春桃端着个大红痰盂走出来。
她那件灰布袄子上沾了一大块油渍。
听见俩大兵在那儿瞎嘀咕。
她走过去。
把痰盂里的脏水直接泼在旁边的冬青树丛里。
“哗啦”一声。
一股子骚臭味散开。
她拿手在围裙上使劲抹了两把油。
“瞎了你们的狗眼!”
春桃扯着大嗓门骂。
唾沫星子喷在老王的脸上。
“放你娘的屁,那是探照灯?”
“那叫钻石!”
老王拿袖口擦了擦脸上的唾沫。
脖子上的灰被擦出一道白印。
“啥是钻石?”
他瞪着呆滞的眼珠子问。
“钻石?”
春桃冷笑一声。
她一脚踢飞地上的一块碎瓷片。
“能买你们俩一百条贱命的石头!”
老王和二狗吓得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手里的扫帚“吧唧”掉在烂泥里。
卧房里。
洛清晚一脚踢开那扇雕花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惨叫。
屋里闷热得很。
炭火盆里的火还没灭,冒着呛人的黑烟。
桌上摆着几个没洗的茶杯。
杯底结着厚厚的茶垢,散发着一股子发酵的酸馊味。
霍霆霄跟进来。
他反手插上门闩。
“哐当”一声。
他在床沿上一屁股坐下。
老旧的木头床板发出“嘎吱”一声长鸣。
他弯下腰,扯掉脚上的大马靴。
靴筒子一拔。
一股子浓烈的酸臭脚汗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
洛清晚捂着鼻子,嫌弃地走到桌边。
她端起那个最大的粗瓷茶杯。
水早就凉透了。
水面上还漂着两只死蚂蚁。
她拿指甲盖把蚂蚁挑出去。
仰起脖子。
“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总算压下去了刚才酒席上的那股子燥热。
她把空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霍霆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
脚底板的黑泥蹭在地毯上,留下一串脏脚印。
他走到洛清晚跟前。
那双布满血丝的狼眼,死死盯着她脖子上的粉钻。
呼吸越来越重。
胸膛剧烈起伏着。
“媳妇。”
他大嘴一咧,笑得像个二傻子。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颗粉钻。
指尖上的老茧刮着钻石的棱角。
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戴这个,真俊。”
他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的锉刀。
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热火。
洛清晚没躲。
她任由他粗糙的手在锁骨上摩挲。
皮肉被刮得有些发红。
“就你长了嘴。”
她冷哼了一声。
霍霆霄突然安静下来。
他收回手。
两只手有些局促地在军裤上搓了搓。
搓掉一层干掉的泥灰。
他低下头,看着洛清晚的眼睛。
那双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眸子里。
此刻全是一汪化不开的柔水。
“晚晚。”
他咽了口唾沫。
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噜”一声。
“这十年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带着点让人心酸的固执。
“你跟着老子,吃了多少枪子,受了多少罪。”
他伸手,把她散落在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
动作轻得像是在碰一块易碎的豆腐。
“但在老子心里。”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
大嘴里的热气全喷在她脸上。
“你永远是我心里那个娇弱不能自理的洛家三小姐。”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能听见外头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洛清晚愣了两秒。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黑灰、一身汗臭的糙汉子。
那句酸掉牙的情话。
从他那张吐惯了脏话的嘴里蹦出来。
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她突然扯起红唇。
眼底闪过一丝极度冰冷的戏谑。
她猛地抬起手。
直接翻出腰间的那把勃朗宁。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霍霆霄的脑门上。
枪管冷冰冰的,压着他额头上的冷汗。
洛清晚翻了个大白眼。
冷笑出声。
“是吗?”
她大拇指扣在扳机上,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要不要我拔枪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