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霆霄被踹得一歪,身子撞在城楼那斑驳掉漆的红柱子上。
柱子上的旧红漆早被风沙刮掉了一大半,露出一圈圈粗粝的干木纹。
这一撞,震得他肩膀一阵发麻,后背直掉白灰。
“哎哟,媳妇,你下手真是一回比一回黑。”
霍霆霄揉着小腿肚子,嘴里直吸溜凉气。
他大皮靴在长了绿苔藓的砖地上蹭了蹭,鞋跟上的黄泥扑簌簌掉了一滩。
“这也就是老子身子骨硬实,换个旁人,早让你这一脚踹下城墙喂野狗了。”
洛清晚斜了他一眼。
她伸手扯了扯被大风吹得掀起来的衣角。
风衣下摆那颗黑塑料扣子早就松了线,歪歪扭扭地挂着一小截发灰的棉线头。
她有些烦躁地拿指甲掐断了线头,把扣子顺手塞进衣兜里。
“踹死你省心。”
她嘴里还嚼着那块没化干净的薄荷硬糖。
舌尖顶着糖块在牙床上一转,激起一阵凉飕飕的甜气。
“整天嘴上没个把门的,当着几十万兵的面,也不嫌寒碜。”
霍霆霄大嘴一咧,厚着脸皮凑上来。
他身上那股子浓烈的汗臭混着旱烟叶子的焦苦味,扑面而来。
“老子寒碜啥?老子疼媳妇,全天下人都知道,谁敢笑话一个字,老子撕烂他的嘴。”
他抬起大黑手,顺手在大儿子脑门上胡乱抹了一把。
霍承宇正两手抱着那把黑檀木小枪,嘴里“吧唧吧唧”啃着枪管。
小脸蛋上全是干唾沫星子和黑乎乎的灰印子。
被亲爹这么一揉,脸上直接被抹成了一只花猫。
小家伙也不恼,翻着大眼珠子冲霍霆霄傻乐。
“行了,别搁这儿吹冷风了,肚子饿得咕咕叫。”
洛敬山在一旁开了口。
老头子怀里揣着个发烫的铁皮手炉,外头的红布套子磨秃了毛,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洋铁皮。
他拿那块满是污渍的旧手帕擦了擦淌下来的清鼻涕,重重地擤了一嗓子。
“城楼底下的老街上,我刚才闻见羊肉汤的味儿了,飘得老高。”
“亲家,你就知道吃,大外孙还没说话呢,你急个啥劲。”
霍震霆光着脚踩在布鞋帮子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大拇指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伸手在自个儿前胸上抓了抓,抠出一小卷灰垢。
“走走走,老子也饿了,今早光顾着看大炮,连口水都没喝上。”
霍老头大手一挥,军大衣后头被烧破的一个窟窿直晃荡。
一行人顺着城楼窄小的石阶往下走。
石台阶被几百年的鞋底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滑溜溜的,挂着一层薄霜。
霍霆霄生怕洛清晚踩滑了。
他伸出那条粗胳膊,死死拦在洛清晚腰侧,大手隔着呢子大衣扣着她的腰眼。
“媳妇,你慢着点踩,这破石头坑人得很。”
“用不着你扶,老娘自个儿长了眼睛。”
话是这么说,洛清晚到底没把他的胳膊拍开。
高跟军靴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走到城门楼子底下,震天的欢呼声还没散干净。
街两边的老百姓挤成了一堵肉墙。
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白烟,夹杂着炸油糕的豆油味和爆米花的焦甜香。
一个卖烤红薯的挑子被人群挤得歪在墙根底下。
大铁桶里冒出一股子甜腻的焦烟。
小贩满脸是汗,黑棉袄的袖口破了洞,露出里头黄斑斑的烂棉絮。
“新鲜的烤红薯嘞!蜜样甜!”
小贩扯着嗓子喊,一抬头瞅见了霍霆霄腰里的金穗子和大马刀。
吓得手里的铁火钳“当啷”一声掉在煤渣地上。
“老……老总……”
霍霆霄站住脚,从裤兜里摸出两块光洋,“啪”的一声扔在黑乎乎的木秤盘上。
“哆嗦个屁,老子又不抢你的。”
他大手伸进热气腾腾的铁桶里,抓出两个烤得流油的大红薯。
烫得他两只手倒腾来倒退去,嘴里“哈哧哈哧”直喘气。
“媳妇,拿着,热乎着呢。”
霍霆霄把稍微大点的那个递到洛清晚手里。
红薯皮被烤成了焦黑的炭色,一捏直冒热气,油汪汪的红糖汁子顺着缝往外溢。
洛清晚接过来,掌心被烫得发麻。
她撕开半边黑皮,咬了一小口,甜丝丝的滚烫果肉滑进食道,整个人都暖和了过来。
“林副官,去找个干净摊子,把老头子他们安顿下。”
洛清晚一边嚼着红薯,一边转头吩咐。
林副官在后头直点头,脖领子上全是跑出来的粗汗,黏住了两片碎烂的红纸屑。
“得咧!前头拐弯有家老字号的杂碎馆,桌子擦得亮堂!”
几个人拐进了一条窄胡同。
胡同两边是用烂砖头垒起来的矮墙,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蜂窝煤渣子。
黑煤渣被昨夜的雪水一浇,踩上去“咯吱咯吱”乱响。
馆子不大,挑着一块打满补丁的蓝布幌子,上头油渍麻花的。
推门进去,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酸响。
一股子滚烫浓烈的羊杂碎油汤味直扑脑门。
大铁锅架在灶台上,里头白花花的肉汤滚得跟烧开的黄河水似的,咕嘟咕嘟直冒大泡。
切碎的羊肺、羊肠在汤里翻滚。
“几位客官里头坐!”
掌柜的脖子上搭着条看不出本色的脏抹布,手脚麻利地拿围裙擦了擦油腻的八仙桌。
霍震霆一屁股坐在长板凳上,木板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
“掌柜的!先来五大碗杂碎汤!多搁辣子少搁醋,香菜抓两把!”
老头子拍着桌子喊,震得桌上那双插在竹筒里的老竹筷子乱晃。
洛敬山坐在他对面,一脸的嫌弃。
他拿袖子使劲擦了擦自个儿面前的一小块桌面。
“脏不拉几的,瞧这桌缝里全是陈年老油腻,也能吃得下嘴。”
话虽这么说,洛敬山还是从竹筒里抽出一双筷子,在自个儿长衫的下摆上狠狠蹭了两下。
霍承宇和霍明月两个小家伙被安顿在长凳中间。
明月两只小胖手趴在桌沿上,吸溜着口水,大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翻滚的大铁锅。
“肉……要吃大肉……”
小姑娘口齿不清地嘟囔,鼻尖上还挂着刚才蹭上的煤灰。
大儿子霍承宇则不安分。
他一只手捏着红薯啃,另一只手在长凳底下摸索。
不知从哪抠出来一颗生了绿锈的铜扣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霍霆霄坐在洛清晚旁边,长腿憋屈地缩在窄板凳底下。
不大会儿功夫,五大碗热气腾腾的羊杂碎端了上来。
粗瓷大碗的碗沿上磕了好几个大豁口,里头堆得冒尖的碎肉,飘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椒油。
几片翠绿的碎香菜叶子浮在汤面上,热气直往人睫毛上扑。
霍霆霄抓起筷子,先夹了一大块烂羊肚,在自个儿碗里蘸了蘸醋。
顺手递到了洛清晚嘴边。
“媳妇,张嘴,这家的羊肚子烂乎,好嚼。”
洛清晚看了一眼那沾着红油的肉,又瞅了一眼霍霆霄满是黑泥的大拇指甲盖。
“你那爪子刚摸过马鞍子,脏死了。”
她嘴上嫌弃着,到底还是张开嘴,把那块热腾腾的羊肚吞了进去。
羊肉炖得极烂,几乎入口就化开,一股子膻香顺着喉咙下去,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香吧?”
霍霆霄嘿嘿直乐,自己也抄起大勺子,连汤带肉舀了一大口往嘴里送。
烫得他龇牙咧嘴,直往外哈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这特么才叫日子。”
他大口嚼着肉,眼眶子被热气熏得有点发红。
“前些年老子带着队伍在野地里啃冻硬的窝窝头,牙都崩掉了半颗。”
“那时候哪敢想,能坐在京城的大街上,就着红油喝热汤。”
洛清晚放下手里的木勺子,抬眼看着门外。
铺子外头的街面上,穿长衫的先生、推独轮车的小贩、背着布书包的小学生,人来人往。
路边电线杆子底下,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乞丐正端着白瓷大碗,大口吃着政府舍的白米饭。
没了洋人的铁甲舰在江面上横冲直撞。
没了巡捕房那帮二鬼子耀武扬威的皮鞭声。
虽然大伙儿身上大多还打着补丁,脸上的皮肉也带着苦日子磨出来的糙相。
但每个人的腰杆子,都是直溜溜的。
“大兵。”
洛清晚轻声喊了一句。
“嗯?咋了媳妇?”
霍霆霄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抬起满是油光的下巴看着她。
“你看这外头。”
洛清晚下巴朝门外扬了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洋人的租界全收回来了,咱们的铁路也连上了北边。”
“老百姓有粗粮填肚子,街面上听不见放冷枪的声音。”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里的羊肉香气直钻心肺。
“咱们当初从南城杀出来的时候,想的不就是这个么。”
霍霆霄愣了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个儿手背上的枪伤疤痕,又看了看旁边吃得满脸油花的一对龙凤胎。
大嘴缓缓咧开,那双惯常带着杀气的狼眼里,浮起一层水汽。
“是啊。”
他吸溜了一下大鼻子,粗野地拿手背抹掉嘴角淌下的红油。
“这盛世,终究如咱们所愿了。”
两口子正说着话。
对面的霍震霆老头子已经把大黑碗舔了个底朝天。
老头子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饱嗝,一股子羊膻气喷得满桌子都是。
“痛快!老子这把老骨头,好些年没吃得这么舒坦了!”
他抹了抹嘴,两只绿豆小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盯上了坐在中间的小承宇和小明月。
老头子把自个儿身上的旧棉袄紧了紧,贼眉鼠眼地冲两个娃娃招手。
“承宇,明月,吃饱了没?”
“吃饱了,爷爷。”
两个小家伙异口同声,肚子鼓得像个小皮球。
霍震霆压低声音,拿那双满是黑泥的老手在自个儿裤兜里摸了摸。
“走,爷爷带你们干大事去。”
“啥大事啊?”小明月眨巴着大眼睛问。
老头子咧开大黄牙,笑得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后院靶场里,前几天刚运来一箱德国造的真家伙,短小精悍。”
“走,爷爷教你们压子弹,听真枪放炮去!”
这话一出,隔壁桌正擦嘴的林副官手猛地一哆嗦。
刚拿起来的半边烧饼“啪嗒”掉在满是泥巴的地板上。
林副官吓得眼珠子差点蹦出来,转头冲着霍霆霄结结巴巴地喊:
“少……少帅!大帅他……他要带小少爷他们去摸真家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