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清晚刚走到门口。
大雨把她大衣的毛领子淋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脖子上。
风一吹,一股子橡胶臭和火药焦糊味直冲脑门。
她脚步一停,突然转过身。
“哥,大军现在有多少人断了防线?”
“不知道。”
洛砚川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手心全是汗和泥。
“电报里没说,但霍家军三个师全在江防,少说也有十几万人。”
十万人。
洛清晚的心,沉到了底。
光靠她地下室里那几百个简易防毒罐,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她必须立刻开工,大批量赶制。
“二哥,把南城所有服装厂的老掌柜,全给我叫来。”
洛清晚脱下大衣,扔在沙发上。
大衣上沾了点泥水,她嫌弃地皱了皱眉。
“还有乔师傅。”
“让他带上所有的裁剪大剪刀,十分钟后,在清霓坊三楼集合。”
“得咧,晚晚。”洛砚舟推了推金丝眼镜。
“我亲自去跑一趟,保证一个不少。”
半个钟头后。
清霓坊三楼工坊。
这里已经没有了平日里的优雅和安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生铁味和未干的墨水味。
十几张大裁剪台拼在一起。
上面摆满了大块的黑色防雨胶皮布,和一箱箱刚从黑市上抢回来的活性炭。
乔师傅戴着厚厚的老花镜。
鼻尖上全是黑灰,忍不住打了个响指。
“阿嚏!”
他揉了揉发痒的鼻子,指缝里全是黑泥。
“东家,您这图纸,老朽看懂了。”
他手里捏着那张洛清晚刚画出来的防毒面具分解图。
“但这胶皮布太厚了。”
“缝纫机的针一扎上去就断,咱们一个小时已经崩坏了八十根针了!”
“那就别用缝纫机。”
洛清晚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根粗钢针,在皮带上做着示范。
“用粗麻线,穿线前,先在猪油里浸一下。”
“油滑,扎起来省力。”
她动作极快。
钢针在指尖翻飞,刺啦一声,带起一缕线头。
“让女工们两班倒,手缝!”
“可这十万套啊,东家。”
一个面料厂的掌柜凑过来,苦着脸。
他身上的工作服破破烂烂,带着股酸臭的汗臭味。
“咱们南城所有的裁缝加起来,也就两千来号人。”
“三天时间,就算不吃不睡,也干不出来啊!”
“不吃不睡?”
洛清晚冷笑。
她拿过桌上一碗放凉了的普洱茶,喝了一大口。
茶杯口有一圈厚厚的茶垢,她也懒得擦。
“那就让他们拿大洋来撑着!”
“传我的命令。”
洛清晚站起身,眼神极其冷酷。
“每做十个面罩,洛家当场发大洋一块,外加一包白面!”
“要是能连着干满二十四小时的,每四个钟头,洛家提供一碗大肥肉炖粉条!”
“重赏之下,我看谁敢当软骨头!”
这话一出。
几个掌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大肥肉炖粉条!大洋!
在这个连大米都买不起的乱世,这条件,简直能让人把命都卖给洛家!
“成!有洛老板这话,兄弟们拼了命也得把这厂子给转起来!”
一个掌柜大声应道。
他抓起图纸,转身就往外跑。
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洛砚廷也从外面跑进来。
他手里拿着个空铁罐头盒,上面还沾着点吃剩的红烧肉油脂。
“晚晚,我把南城所有洋商和烟馆的空铁盒全给搜刮来了!”
“整整五万个!”
“好。”
洛清晚接过那个散发着肉腥味的铁盒。
“让兄弟们用钻子在底下钻眼,塞上活性炭和湿纱布,做成过滤罐。”
“老傅,你去盯着,千万不能漏风。”
“是,大小姐!”老傅跑得气喘吁吁。
整条霞飞路。
在这一夜,彻底变成了一个极其极其庞大的军工生产线。
十几家服装厂和纺织厂,机器轰鸣。
工人们挑灯夜战。
油灯的微光在风雪里跳跃。
女工们手里拿着针线,指尖被粗针扎得全是血。
“快!动作快点!”
宋青萝在一旁,眼睛红红的,脸色惨白。
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大帅的兵在前方流血,咱们在后方,不能给洛家丢人!”
空气里全是橡胶的恶臭味和活性炭的黑灰。
熏得人直掉眼泪。
但没有一个人叫苦。
因为每过四个钟头,洛家的伙计就会抬着大木桶,把香喷喷、油汪汪的红烧肉炖粉条送到她们面前。
吃上一口,浑身都是力气。
洛清晚站在三楼的阳台上。
看着楼下那一条条在雨夜中闪着灯火的生产线。
她的眼神,极其冰冷、深邃。
手里,握着霍霆霄给她的那枚羊脂玉私章。
玉石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水浸得温热。
“少帅大人。”
洛清晚靠着栏杆,红唇轻启,声音被狂风卷走。
“我的大洋和面粉,可都砸进去了。”
“你,最好给我活着回来收货。”
三天。
整整三天三夜。
洛家在南城创造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商业神话。
在两万名裁缝和女工近乎自杀式的加班加点下。
整整十万套简易却实用的防毒面具。
在第三天傍晚。
全部完工,装箱完毕。
洛家大院里。
堆积如山的木箱,被油布盖得死死的。
上面还挂着冰冷的雪水。
“大小姐!”
赵猛带着一队满脸是泥的护卫跑进来。
他们身上有一股子极其刺鼻的黑泥腥气。
“船都备好了!”
“法商行的三艘洋轮,已经在燕子矶外围候着了!”
“好。”
洛清晚戴上皮手套,动作极其利落。
“赵猛,你带一队兄弟守在船上。”
“老傅,你带人去一趟大光明电影院,把那几个洋行买办给我看好了。”
“他们要是敢在背后搞小动作,直接毙了。”
“是!”
众人大声应道。
洛清晚转过身。
看着站在她身后的二哥洛砚舟。
“二哥,南城现在,是我们的了。”
洛砚舟推了推金丝眼镜。
看着这个比他还要狠辣、果决的妹妹。
眼底满是无尽的自豪。
“晚晚,你这二哥,输得心服口服。”
“走吧。”
洛清晚紧了紧风衣的领子。
“去江边。”
“把我们洛家的大礼,给霍大帅送过去。”
两辆黑色的吉普。
在漆黑的泥水里狂奔。
直奔长江北岸。
属于洛清晚和霍霆霄的生生死死。
也即将在这一场暴风雨和硝烟中。
彻底,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