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家后院,马厩。
顶棚上的石棉瓦被大雨砸得啪啪直响。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潮湿的干草味和新鲜的马粪味。
腥气,熏人。
两匹黑马在马槽边不安地刨着蹄子。
马蹄踩在黑泥里。
“吧唧,吧唧。”
泥水四溅,崩在柱子上。
霍霆霄扯着缰绳。
他的手指很粗,上面全是老茧。
指甲缝里还塞着昨晚安防整顿留下的黑机油。
他死死地盯着洛清晚。
林大山带着两个卫兵,已经在大门外的雨地里候着了。
马上的雨水顺着他们的裤腿往下流,冷冰冰的。
林大山吸着鼻子,从怀里摸出块脏兮兮的抹布,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
洛清晚就站在他面前。
一袭大红裙子在泥水里拖了一角,沾满了黄泥点子。
她怀里还抱着那根刻着“霍·霆”的金色马鞭。
铜锈味,硌手。
“霍霆霄,你手又在抖了。”
洛清晚微微仰起头。
桃花眼在昏暗的马灯下闪着碎芒。
“是不是昨晚的枪伤,又在作怪?”
“没有。”
霍霆霄声音沙哑。
他猛地伸手,一把将洛清晚扯进了怀里。
动作有些粗暴。
她鼻尖直接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疼得她直揉鼻子。
“洛清晚,老子再说一遍。”
他搂着她的细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揉碎。
“今晚,不许去百乐门。”
“老老实实给我呆在家里。”
“凭什么?”
洛清晚挑了挑眉,手在他胸肌上戳了戳。
“你都要去前线打仗了,我凭什么在家里绣花?”
“我洛清晚,可不是你养在后院的金丝雀。”
“那地方现在不安全。”
霍霆霄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独属于她的香味。
干净,药香,温热。
“杨虎臣的残兵败将,这会儿正狗急跳墙呢。”
“他们要是疯起来,连洋人公使都敢杀,更别提你了。”
“抢我的货,炸我的店。”
洛清晚冷笑。
“这笔账,我不亲自去算,我这心里,憋得慌。”
她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胸膛。
“苏老师,你还是多操心你自己的屁股底下的火吧。”
霍霆霄咬着后槽牙。
“你……”
他那只捏着她肩膀的大手,在微微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极度压抑的怒火和后怕。
他只要一闭眼,就是南城大火、大炮对准洛家的画面。
“晚晚。”
他低头。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听话,就这一回。”
“等我回来。”
“等你?”
洛清晚笑得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
“你要是三个月不回来,我是不是得守活寡?”
“大少帅,我这人可没什么耐性。”
“三天。”
霍霆霄死死捏着她的手腕。
“最多三天。”
“如果三天内,老子没能平了陈瞎子,把南城彻底清扫干净。”
他抬起头,那双黑眸里,全是疯狂的野性。
“林大山会带人来接你。”
“到时候,你直接去北平大帅府。”
“去北平干嘛?”洛清晚白了他一眼。
“我说了,不去。”
“那你就去我娘的坟前,给我烧张纸。”
霍霆霄声音低沉沙哑。
带着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洛清晚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在风雨里,脸色惨白却站得笔直的男人。
心里那股子属于兵王的冰冷,这一刻,彻底碎了个干净。
“霍霆霄,你敢死?”
她猛地伸手,揪住他的衣领。
力道极大。
“你要是敢死在乱石岗,我明天一早,就带着你那三十万大洋的聘礼,去改嫁!”
“我让别的男人,花你的钱,住你的房,还要天天来你坟头蹦迪!”
霍霆霄的脸,在这一瞬间。
红得像块红布。
耳朵根子要滴血。
“你敢!”
他低吼,声音里全是咬牙切齿的醋劲儿。
“你看我敢不敢。”
洛清晚仰着头,红唇微翘,挑衅得很。
那双桃花眼,在雨幕里,勾魂夺魄。
霍霆霄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低头。
有些粗暴地,狠狠地吻住了那张喋喋不休、气死人不偿命的嘴。
“唔!”
洛清晚身子微微一僵。
随即。
软了下来。
霍霆霄的大手死死扣着她的后脑勺。
将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按。
他的吻,带着泥水和汗味,粗糙得紧。
像一头在泥潭里打滚的野兽。
他吮吸着她的红唇。
把那些不安、后怕,和浓烈的爱意,全融进这个吻里。
牙齿碰在一起,洛清晚觉得嘴唇一疼。
肯定又破了。
但她没躲。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手指穿过他被雨水淋湿的短发。
指甲抠着他的头皮。
“晚晚……”
霍霆霄在极度缺氧的空隙里,贴着她的红唇。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等我把这南城,彻底拿下来。”
“不,不仅是南城。”
他黑眸里,全是滔天的野心和疯狂。
“等我拿到这天下。”
“我拿这整座江山,来给你当聘礼。”
这情话。
粗俗。
霸道。
却热烈得让人骨头都酥了。
洛清晚推开他,喘着粗气。
她抬起手。
用拇指擦了擦自己嘴角溢出来的血丝。
雪白的指甲盖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霍大少帅,饼画得挺大啊。”
她平复了一下有些乱的呼吸。
“不过,老娘这胃口大,你这江山,可别漏了眼。”
“漏不了。”
霍霆霄拉起她的手。
在手背上重重地吻了一下。
“等我。”
他松开手。
转过身,一翻身骑上了那匹大黑马。
动作干脆利落。
军大衣在风里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
“驾!”
霍霆霄一夹马腹。
黑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一跃而出。
铁蹄砸在泥水里,泥浆四溅。
瞬间。
消失在白茫茫的雨雾中。
林大山和两个卫兵也赶紧上马,紧跟其后。
洛清晚站在马厩下。
江风卷着雨水,打在她大红色的风衣长裙上。
冰凉。
她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口,只有地上的两道马蹄泥印子,还在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泥水。
“小姐。”
春桃提着个破灯笼走过来。
灯笼纸被雨水淋透了,软塌塌的,里面的烛火忽明忽暗。
“苏先生……真走了啊?”
“这大半夜的,路多滑啊,他身上还有伤呢。”
春桃揉了揉发红的眼眶,吸溜着鼻子。
“他命大得很,死不了。”
洛清晚转过身。
“走。”
“回大厅。”
洛家大厅里。
洛敬山正坐在沙发上,黑着脸。
桌上那半杯茶已经结了一层厚厚茶垢,他拿衣角胡乱抹了抹。
“晚晚,霍家小子走了?”
老头子有些不自然地问。
虽然他嘴上不客气,但真到了分别,心里还是有点舍不得。
毕竟这女婿,是他最满意的。
“走了。”
洛清晚坐下来。
“他去前线了,去拿咱们的聘礼了。”
“聘礼?”
老三洛砚廷凑过来,手里还拎着把没开保险的驳壳枪。
“他不是都送了一百零八箱金条了吗?还送啥?”
洛清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冰凉,发涩。
她把一片茶叶沫子吐在地上。
“他要把整个北方,都送给我。”
大厅里。
再次。
死一般的寂静。
洛敬山和三个哥哥。
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这北方大帅府,还真是土匪窝里出来的。
娶媳妇,居然送江山?!
“晚晚,你……”
大哥洛砚川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
“少废话了。”
洛清晚站起身,大衣一甩。
“二哥,三哥,带上家伙。”
“杨虎臣在南城还有几个场子,咱们今天晚上,全给它端了。”
“去哪儿?”
洛砚廷一棒球棍砸在地板上,兴奋得满眼红光。
“百乐门。”
洛清晚冷笑。
“去看看,那帮自以为是的‘洋大人’,还敢不敢来砸本小姐的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