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枪没响。
那是她脑子里演练的画面。
洛清晚的手指,从冰冷的扳机上,慢吞吞地移开。
风太大了。
江面上的白雾像一堵结实的墙,把视线死死挡住。
雨水打在瞄准镜的镜片上,模糊成一片。
她趴在湿漉漉的瓦片上。
大腿处的防水胶皮水靠被雨水泡得发胀,紧绷着肉,发痒。
她隔着衣服挠了挠,啐了一口带沙子的雨水。
“滋啦,滋啦。”
扔在地上的步话机又响了起来。
霍霆霄沙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促。
“洛清晚!你听到没有!”
男人在对岸吼着。
“这种风速,雨又这么密,你根本没有把握!”
“子弹偏一毫米,就会打中旁边的老百姓!”
洛清晚用带泥的手指按下开关。
“苏老师,你手心出汗了没?”
她声音慵懒,没半点紧张劲。
“滚蛋!”
霍霆霄在吉普车里爆了粗口。
“老子手里的枪把子都快捏出水了!全是汗!”
“别跟老子扯咸淡,赶紧从那破钟楼上下去!”
洛清晚重新趴回枪托上。
下巴磕在冰冷的贴腮板上,硌得生疼。
“没成想,咱们堂堂霍少帅,也有慌神的时候啊。”
“老子不是慌神,老子是怕你死在里头!”
霍霆霄咬着后槽牙。
“杨虎臣那孙子在城墙上布了重兵。”
“大喇叭里叫得跟狗吠似的,你听不见?”
“听见了,吵得我耳朵疼。”
洛清晚用肩膀顶了顶枪托,调整了一下姿势。
“所以,我得帮他闭嘴。”
“胡闹!”
霍霆霄怒吼。
“逆风,西南风,至少三级。”
“雨滴会增加子弹的下坠阻力,弹道会往下偏至少两个密位!”
“你拿什么算弹道?用你那张能气死人的嘴吗?”
“真成。”
洛清晚挑了挑眉。
手伸向瞄准镜上方的金属旋钮。
“咔哒,咔哒。”
旋钮转动。
发出清脆的、有阻尼感的摩擦声。
指尖上沾了点滑腻腻的枪油,闻着一股子生铁味。
“苏老师,你教我的算术,我可是一直没忘。”
洛清晚把右眼重新贴上目镜。
“两个密位是吧?”
“我再往上调三个。”
“洛清晚!”
步话机里霍霆霄的声音都快劈叉了。
“这不是在靶场打死靶子!”
“老子这辈子没见过你这么野的女人!”
“现在见着了,后悔也晚了。”
洛清晚淡淡地说。
她盯着高倍镜里的十字准星。
准星在风雨中微微晃动。
城墙上的探照灯扫过来。
刺眼的光亮在镜片上折射出一道微弱的寒光。
她屏住呼吸。
“苏老师,最后问你个事儿。”
“说!”
霍霆霄拿着步话机,手抖得直打滑。
吉普车里放着的那个没洗的旧茶杯里,还残留着昨晚的茶垢。
散发着一股子发霉的酸味。
他狠狠啐了一口,盯着对岸。
“如果我一枪打爆了杨虎臣的脑袋。”
洛清晚的声音极低。
“你答应我的那三十万大洋的聘礼,什么时候送过来?”
霍霆霄愣住了。
在这千钧一发、要人命的节骨眼上。
这女人,居然还在惦记着聘礼?!
“只要你活下来。”
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眼眶红得要滴血。
“老子把整个北方,都当成聘礼送给你!”
“得咧。”
洛清晚勾起红唇。
笑容冷得像冰。
“这买卖,划算。”
她不再说话,顺手关掉了步话机。
随手扔在旁边的烂泥水里。
发出“啪嗒”一声。
世界重新陷入了风雨的轰鸣中。
洛清晚的眼神,在这一瞬间。
彻底冷了下去。
没有了刚才调笑的慵懒。
取而代之的,是看死人一样的漠然。
她趴在满是青苔的瓦片上。
衣服上的汗臭味混着泥土的腥气。
黏糊糊的。
但她仿佛毫无知觉。
手指。
再次搭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八倍镜里。
杨虎臣正躲在一个抱在一起哭泣的农妇身后。
那黄呢子军大衣的一角,在风雨中狂乱地抖动。
风速:每秒四点八米。
方向:西南。
偏角:两点五。
洛清晚在心里飞速计算。
前世在枪林弹雨里,她不知道用这颗脑袋计算过多少次抛物线。
这种距离,对她来说,不过是肌肉记忆。
她微微转动枪身。
枪口,在黑暗中。
极其缓慢地。
往上抬高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
十字准星。
穿透了风。
穿透了暴雨。
死死地,定格在了杨虎臣头顶那顶军帽的五角星徽标上方,三寸的位置。
逆风。
子弹会下坠。
三寸,刚刚好。
“杨虎臣。”
洛清晚红唇轻启。
声音被风雨瞬间吹散。
“老娘送你上路。”
她深吸了一口气。
将肺部所有的空气全部吐出。
身体进入了绝对的静止状态。
连心跳,都仿佛慢了下来。
“砰——!!”
一声沉闷、却带着极其恐怖动能的巨响。
在寂静的钟楼顶端,悍然炸响!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洛清晚整个肩膀猛地往后一耸。
底下的破烂瓦片承受不住这股怪力,咔嚓碎了一大片。
木屑和泥沙四溅,扑了她一脸。
一颗特制的穿甲爆破弹。
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拖着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火线。
穿透了大雾。
跨越了江面。
直奔城墙上的那个黄呢子身影而去!
霍家军阵地上。
霍霆霄举着步枪,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开火。
突然。
听到对岸钟楼顶上传来的那声极其独特的巨响。
他浑身一震。
那声音,绝不是普通步枪。
那是重型武器!
“少帅!”
林副官也听到了。
他指着城墙。
“快看!”
只见城墙上。
正拿着喇叭嚣张大笑的杨虎臣。
笑声戛然而止。
那一颗穿甲弹。
带着毁灭一切的动能。
在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
极其精准地。
打在了杨虎臣面前的女人的肩膀上。
不,是擦着女人的肩膀。
直接穿透了那层厚重的防弹衣!
“噗嗤——!”
血雾,在探照灯的强光下。
瞬间爆开!
像是一朵盛开在黑夜里的红色烟花。
杨虎臣那两百多斤的身躯。
像个破麻袋。
被子弹那恐怖的冲击力。
直接带得离地而起,倒飞了出去!
“大帅——!!”
城墙上,传来赵立轩绝望的惨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