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建在半山腰,共是一千级台阶,山脚下备了软轿。
纪明裳自然是坐着轿子讪讪,林霜则跟在霍时安身后,一步步爬了上去。
等到了山腰,已是巳时,林霜气息刚喘匀些,便见一道矜贵身影缓步而来。
来人身着缃色织金交领锦袍,上绣着五爪金龙蟒袍,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威仪自生,正是当朝太子李裕。
“时安,纪姑娘,你们来了?孤方才还想着,要不要再派人下山去催一催。”
霍时安抬手行礼,纪明裳也跟着屈膝,林霜站在两人身侧,忙跟着一起行礼。
“臣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李裕亲自抬手将人扶了起来,嗓音温和宽厚,
“时安,孤与你自小相识,何来这般多繁文缛节,倒显得生分了。”
“太子宽仁,臣感激不尽,但礼不可废。”
李裕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拍了拍霍时安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头,视线陡然落在身后的林霜身上,眸光猝然一亮。
“时安,纪姑娘,这位是?”
霍时安正欲开口,便被纪明裳率先开口接了过来,
“回太子殿下的话,这是臣女身边的小丫鬟林霜。”
“长得倒是标志。”
太子夸赞了两句,视线却落在林霜身上,久久未曾离开,看得霍时安脸色沉了几分。
大齐这位储君,的确是性情懦弱,而且好色,东宫的府里,莺莺燕燕已经快赶上半个后宫了。
如今难不成又看上林霜了?
这般想着,霍时安不着痕迹的上前半步,将林霜挡在身后,开口道:
“殿下,不知今日端午宫宴,可有什么乐趣?”
听到这话,太子这收回了视线,揽住霍时安的肩膀,往行宫内走去。
“今日的端午宴,其实是为孤的妹妹太华准备的,如今她到了适龄的年纪,父皇和母后有意为她择婿。”
“今日比赛,都是围绕着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好几项比试。”
“只可惜你已经与纪家姑娘定了亲,否则孤真想将太华嫁给你,孤也能放心。”
听到这话,霍时安没做声,他有些庆幸自己定了亲,否则真要是按太子所言,娶了太华公主为妻,那岂不是逼着侯府在夺嫡中站队?
而且自大齐开国建朝以来,驸马可是没有实权的,他若娶了太华公主,临阳侯府往后岂不是空壳子?
这边霍时安的心思,李裕并不知道,只是说道:
“旁的比赛你可以不参加,但是骑射你必须得去。”
“孤知你喜欢马,因而此番特意将父皇近日从西域所得的那匹汗血烈马,拿来做了骑射比赛的头彩。”
前几日那场风波,若非霍时安倾力彻查、在父皇面前为他辩白洗冤,他到现在都还在太子府幽禁着。
因而李裕乐得大方,费劲心思从父皇那里讨要来这匹西域良驹,一来是为酬谢霍时安。
二来也让所有人看看,但凡忠心为他、肯为他尽心竭力之人,必不会被亏待。
“多谢太子。”
这边霍时安与太子朝着骑射的赛场而去,林霜被留给纪明裳,跟在她身侧往后花园女眷的方向走去。
“听说林姑娘伺候世子三年了?”
林霜不明白纪明裳什么意思,只得低头应了一声,“是。”
纪明裳走在前头,没有看林霜,可一字一句却十分尖锐。
“那怎么我听说,世子几个月前曾将你赶出府过,可是因为犯了错?”
“世子的意思,奴婢也不敢揣测。”
纪明裳转过头,眸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语气已经染了几分寒意。
“那你为何又被世子接回府了?可是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林霜屈膝跪在地上,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咯得她膝盖刺痛,却不敢起身,
“纪姑娘明鉴,奴婢未曾。”
“快起来吧。”
纪明裳沉声开口道:“否则膝盖若是跪青了,世子倒以为我为难你了。”
“如今我还未曾嫁过去,可不敢指手画脚什么,只是想着提醒林姑娘一句,我这人眼里不太能容得下沙子。”
“林姑娘若是安分守己,便也罢了,可要是弄些上不得台面的争宠手段,搞得府中乌烟瘴气的,我嫁过去以后,可是不依的。”
“奴婢谨记纪姑娘教诲。”
林姑娘垂着眼眸,暗自咬了咬牙,就知道找她麻烦,怎么不说霍时安不放她离开呢?
一个两个,都只会怪她。
几人说话的功夫,行过几道回廊,便见前方花木掩映处,太华公主正被一众世家贵女簇拥在正中。
她身着一袭绯红锦裙,衣上以赤金丝线绣满缠枝海棠,流光映着晴日,顾盼间尽是皇家贵气。
纪明裳也便不再为难她,快步上前,屈膝行礼,“臣女见过太华公主。”
太华公主一双凤眸扫了眼纪明裳,语气淡淡道:
“纪姑娘快坐吧,方才本公主还说呢,再不见你人,就要派人去催了。”
“就是,纪姑娘今日来得可有些晚了,得罚酒喝。”
纪明裳被一众贵女打趣着,抬眸笑了笑,
“方才臣女来的路上,与霍世子遇到了太子殿下,寒暄了几句,这才来晚了,还请公主与诸位姐妹宽宥。”
“霍世子?”
有人忍不住掩唇笑出了声,打趣道:“难怪纪姐姐来晚了,原是同未婚夫婿说话呢。”
坐在首位上的太华公主也不禁看了过去,“纪姑娘择此佳婿,一时舍不得分别也是情有可原的。”
“公主,宋姑娘,快饶了我吧,再说下去,我可真待不下去了。”
纪明裳这番姿态,惹得清凉台内一众贵女笑了起来,气氛顿时轻快了许多。
很快便有丫鬟鱼贯而入,端着粽子和瓜果走了上来。
“今日本公主让人还准备了些咸粽,你们也都尝尝,和甜粽比起来,有什么不同。”
“林霜,愣着做什么,还不给姑娘布菜?”
旁边站着的香荷忍不住低斥了林霜一声,
“难道在侯府的时候,主子用膳,你也是这般站着?没些规矩。”
“……”
林霜扬起一抹笑容,旋即弯腰,开始为纪明裳剥粽子,“姑娘,请用。”
挨着纪明裳坐着的最近的一位姑娘此时忍不住朝着这边张望过来,
“明裳,你身边的这丫鬟怎么瞧着眼生,新进府的?”
“……”
纪明裳夹粽子的动作一顿,这次却没在隐瞒,“是世子的通房丫鬟,带过来见见世面。”
“什么?通房丫鬟?”
那少女应当是与纪明裳关系很好,顿时抬眸看了过来,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一番,顿时窘得林霜脸红了起来。
这种宫宴上,像她这种身份,本就是尴尬的存在。
“还真是生的一副狐媚子身段,要我说你这脾气也太好了些,竟然还真的将人带过来参加宴会,可真是……”
“锦月,别说了,世子的人就是我的人,现在若是不教教她规矩,往后我嫁过去也有的操心呢。”
纪明裳说着,抬眸看了眼林霜,“林姑娘,我性子直,有些话若是不好听,你也别放在心上。”
“虽然世子宠你,但再怎么说也是丫鬟,不懂规矩闹了笑话,可就太丢人了,知道吗?”
林霜指尖嵌入掌心,却不能反驳,只能低下头应道:“纪姑娘说的是。”
……
此时的骑射赛场内,马蹄踏碎青草,霍时安玄色衣角翻飞,身姿前倾,挽弓如满月。
箭矢破空将前方的箭尾从中劈成两半,第二箭紧随其后,钉在百步外的红心靶上。
“世子骑射果然了得!”
周遭人群一片喝彩声,秦枫站在高台之上,看着赛场内意气风发的霍时安,眸底划过阴鸷的恨意。
“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双瑞应了一声,“公子放心,龙舟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而且纪姑娘那边也愿意配合咱们。”
“嗯。”
秦枫的心情终于舒坦了些,就让霍时安再得意一会儿。
他将武安侯府害得那么惨,连侯位都没了,自己若是不做些什么,难消心头之恨。
还有纪明裳那个蠢货,想利用他对付林霜,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一想到赛龙舟的时候会发生什么,秦枫就兴奋得浑身战栗。
他眸光紧紧的盯着场上的霍时安,眸光划过阴鸷之色。
等一会儿,真不知道他会选谁,是纪明裳,还是林霜?
……
而此时的后花园内,太华公主已经带着人到了太清湖边,蜿蜒的河道前摆放着龙舟。
“往常那些琴棋书画也都腻烦了,今日端午,咱们也玩点儿不一样的,就赛龙舟,如何?”
众人自是无有不应的,紧接着便开始分组,每十人一艘龙舟,带上丫鬟,有二十人。
方才坐在纪明裳身边的女子抱住纪明裳的手臂,语气轻快道:“明裳,我和你一组!”
“我也……我也可以和你们一组吗?”
林霜听着声音有些耳熟,抬眸看过去,就见穿着藕粉色长裙的闻梨站在面前,见她看过来,还眨了眨眼睛。
不知为何,一直烦闷的心情,此时见到闻梨的瞬间,竟愉悦了许多,也朝她扬了扬唇。
纪明裳也认出了闻梨,赶紧应了一声,“当然好了,闻姑娘过来吧。”
而另一边,太华公主皱了皱眉,“孙姑娘,你去哪一组?”
“我才不要跟这个丑八怪一组!”
“我也是……”
林霜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看过去,就见还站在岸上的朱红色的身影。
少女鼻梁秀挺,瞳色清亮,眉眼自有一股英气,唯独自左额至右耳处有一道蜿蜒的狰狞疤痕。
“不必了,我没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