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凤一个激灵,压低了嗓子:“李康健?你怎么在这儿?”
“哎,宋大人押着我来的!”
“来了又不让我走!”
窸窸窣窣一阵响,窗户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长的身影翻了进来。
落地时没站稳,一屁股墩坐在碎瓷片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出声。
月光照进来,照亮一张斯文白净的脸。
不是李康健是谁。
“你怎么进来的?”赵金凤又惊又疑,“外头的守卫呢?”
“放倒了。”李康健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土,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得意,“宋知和他的手下,都被我解决了。”
赵金凤瞪大眼睛。
就他?
又解决了?
她怎么看这个李康健和陈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呢?
“你,怎么解决的?”
“你且别问!”李康健挺起胸膛,“我自有妙计。先脱身要紧。”
他凑过来解她手上的绳子。
那死结打得又刁又紧,他研究了半晌,满头大汗,最后因找不到剪刀而险些急哭了。
“凤儿!没有剪刀,你我怎么出去?我连一件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如何护得住你啊!”李康健眼圈通红,声音哽咽,“我们有缘无分啊!当初说好我中了进士以后就来接你,怎么……你怎么就嫁了旁人呢!”
赵金凤的眼圈也红了。
是急的!
“李大人,你要不再找找,我记得这房间里是有剪刀的。”
“剪刀的事情不重要!”李康健的眼泪当场下来了,“关键的是…我就知道你没忘了我!”
“李大哥。”赵金凤情真意切,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查看外面的情况,一面应付着李康健,“当日在宋知面前,你明明认出了我,却没有指认我的身份。这份情义,我记一辈子。你才是真正的君子。”
“我知道。”李康健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我确有君子之风。”
赵金凤:“……”
夸两句还喘上了?
“凤儿,我带你走。”李康健拉起她,“我送你回陈晏那儿。你们放心,我绝不纠缠。你拥有我的祝福,只要你幸福就好。”
赵金凤由衷地说:“你真是个君子。”
“没错,我确有君子之风。”
两个人一前一后,鬼鬼祟祟摸到门边。
李康健贴着门缝听了听,外头静悄悄的。他冲赵金凤比了个手势,轻轻拉开门闩。
门开的一瞬,月光大亮。
院子当中,一个人负手而立。
宋知。
他身后,桂山按刀在侧,两旁亲卫一字排开,火把照得满院通明。
李康健的脸当场就白了。
宋知一言不发,大步上前,一把捞起赵金凤扛在肩上,转身往屋里走。
“凤儿!”李康健扑上来要抢。
宋知头也不回,抬手,在自己的脖子上,横着一比,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桂山心领神会,一把拎住李康健的后领,像拎鸡崽一样把人拖了出去。
“宋知!”李康健挣扎嘶吼,“你做什么!我虽是七品,确也是堂堂朝廷命官!你放下金凤!有本事冲我来!我化成鬼都不会放过你!”
房门在宋知身后合上。
紧接着,门外传来李康健凄厉的惨叫。
一声高过一声,惨绝人寰,像过年杀猪。
“宋知!”赵金凤终于变了脸色,几年不见,宋知比从前戾气更盛,在他肩上疯了一样挣扎,“你放了他!他是来救我的!你杀了他,我待会就杀了你!!”
宋知把她放下来,按在那张缺腿凳子上,又慢条斯理地搬了张桌子,坐到她对面。
门外的惨叫阵阵传入屋内,赵金凤欲起身却被宋知摁下。
“你可知他做了什么?”宋知盯着她,一字一顿,“他在驿站后厨的饮食里下药,险些把所有人都毒死。”
赵金凤一愣。
李康健,你小子,看不出来这么阴啊。
不是有君子之风的吗?
赵金凤弱弱的梗着头,“你们不…没死吗?”
外头李康健的惨叫声又高了八度,隐隐还夹杂着哭腔。
赵金凤的心理防线当场崩溃。
宋知又逼问她,“赵金凤,我最后问你一遍,我,陈晏,李康健,你到底选谁?”
“你你你!”她哭喊,“我选你!我选你还不行吗!你别杀他!”
“口说无凭。”
宋知一抬手。房门开了条缝,笔墨纸砚流水一样递进来,又流水一样摆上桌。
“你写下一纸婚书。”宋知点点那张纸,眸色沉沉,“我就放李康健一马。”
赵金凤咬着牙含着热泪,提笔,蘸墨,一笔一画。
婚书。
立书人李秋娘,自愿嫁与宋知为妻,此生此世,绝无二心。
宋知冷笑一声,指着“李秋娘”三个字,“你叫李秋娘?”
赵金凤万没料到宋知眼尖,嘿嘿笑着,“手滑…手滑。”
宋知晓得她不老实,但没想到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敢搞小动作,“再有下次,我把李康健丢进河里喂鱼。”
赵金凤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写婚书。
心里却在盘算。
赵金凤已死,李秋娘和赵风的路引也在,谁能知道她是谁?
这婚书真有用?
赵金凤在宋知的严厉监督下一笔一划写着。
宋知拿起婚书,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为防备赵金凤狡兔三窟,把每一行首尾、斜着都检查了一遍,确保赵金凤没像上次写认罪书一样落个藏头诗,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心揣进怀里。
然后他拍拍手。
房门开了。
李康健被两个亲卫架着胳膊提了进来。
毫发无损。
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就是脸色发青,肚子滚圆,进门的时候还在打嗝。
“嗝。”
赵金凤愣在原地。
“他……”
“夫人有所不知。”桂山抹了把汗,一脸晦气地禀报,“今夜看守他的两个弟兄,喝了他动过手脚的米汤,拉得腿都软了,才叫他跑了出来。属下就把他提到外头,灌了他一盆巴豆,替中招的弟兄们,以牙还牙。”
赵金凤:“……”
合着他那句“宋知和他的手下都被我解决了”就是放巴豆啊!
“你……”她指着李康健,气得手都在抖,“你吃个巴豆,鬼哭狼嚎做什么?!”
李康健的眼圈红红的,哭唧唧地开口:“桂山他……他把我弄疼了。”
赵金凤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当场厥过去。
果然。
百无一用是书生!
她扭头去看宋知。
宋知正慢条斯理地抚平婚书的一角,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冲她微微一笑。
那意思很明白:兵不厌诈。
赵金凤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完了。
为了个李康健,把自己搭进去了。
怪她实在太过人美心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