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二,亥时。
京郊刘世友墓园,碑前供着一碗冷饭。
杨欢拨开碗沿松针,把带来的烧饼掰成两半。
“刘公,今日城里给旧营补饷了。有人怕领错,揣着银子回来问了三遍。”
关猛卸下佩刀,靠在碑座旁。刀鞘上还结着北疆的泥。
“白狼旗缴回来了。您若还在,俺得挨骂,追骑追出了两里。”
萧煜将一份撤罪诏书副本放入石龛,又添了三炷香。
墓碑新刻的字口里积着雨水。旧碑只记姓名,新碑添了官爵与战功,碑侧留出大片空白,等着补录受旧案牵连的将士。
杨欢取出火折子,萧煜按住纸角。
“留着。来祭拜的人,也该读一读。”
关猛抬头看向山外。皇陵方向有几处火光,隔着树梢,辨不清人马。
“东渠还在放水?”
“周奕截了祭器车,卸开车板堵住殿下支洞,水已引去陵外旧塘。”
萧煜蹲下,将石龛门扣好。
“伤了两名搬车的脚夫。何谦逃了,宋怀恩供出的备闸只找到闸槽,拉闸的人从检修口走了。”
关猛拿起刀。
“工部新图少画了多少?”
“等旧图。”
身后松枝擦过衣袖。
杨欢转身,手已握住刀柄。两名护卫从林间走出,中间扶着一名老妇。她背上缠着布带,布带勒进肩头,吊着一只方匣。
“殿下,白日托守墓人递话的卢婆到了。”
老妇看见墓碑,撑开护卫的手,跪在石阶下。
她摸过碑上的刘字,指甲抠进刻痕。
“修好了……我前年来,还不敢从正门进。”
杨欢去扶她。
“您的腿受不住。”
“让我跪完。”
卢婆磕过头,才解下布带。铁匣落在地上,底部掉下一层锈皮。
关猛伸手托住。
“怎么背来的?”
“雇车到山脚。车夫问箱里装什么,我说给老头子迁骨。”
她喘匀气,望向萧煜。
“公子要查皇陵?”
“查。”
“挖到御道下面,还查?”
萧煜把灯放低。
“您先说,下面埋着谁。”
卢婆用袖口擦掉匣上的泥。
“埋着我家三口人的账。”
杨欢取出随身旧籍。白日收到口信后,他查过刘公旧部留下的名录。
卢氏,夫梁奉,曾看守皇陵外段水口。景泰二十八年,梁奉因盗取陵料获罪,长子押运途中病亡,次子发往矿场,次年报死。
卢婆听完,抬手指住“病亡”二字。
“他送饭时还背得动两袋米。隔了三日,官府送回来一双鞋,说人埋了。”
关猛蹲在她身旁,把灯又往前挪了些。
“谁给你家的罪名?”
“修陵监官。刘将军问过水口运货的事,我家老头子答了。半个月后,家里就搜出了官铜。”
她从棉袄夹层摸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不动。关猛拿布包住锁鼻,用刀柄敲了两下,锈锁裂开。
匣中先露出一张油布,下面压着折起的绢图和六页账纸。
卢婆握住匣沿。
“刘将军托我家老头子保管。他说,自己若能把案子递上去,就来取;若递不上去,东西交给还肯问的人。”
“这些年,没人问?”杨欢问。
“问过一个。”
卢婆指着自己的右耳。
耳廓缺了一块。
“从此我只说耳背,听不见。”
关猛低下头,替她把散开的布带卷好。
萧煜展开绢图。杨欢用灯照住右上角,那里有刘世友的押记。图背另附三处水口的实测日期,梁奉的姓名都在。
皇陵东渠绕过昭德殿石基,分出一条低槽,穿入下层石室。另一端接陵区内库水道,出口通往外段卸料台。
昨天查获的四张图,只画了其中两段。
萧煜取出周奕送回的抄图,比着水线查看。
“他们删了私库。”
卢婆点头。
“朝廷拨银修渠,工部报买石、烧灰,兵部借道送护陵军械。石头只送了头几车,后来进来的全是铁料。”
杨欢翻开账纸。
修渠银八万两,实付工料不足两万。余款经过兵部支应房,分拨铸炉。每笔都有交付日期和车号,其中两个总号与青石岭旧账相接。
关猛攥住膝上布带。
“刘公当年已经查到了。”
“他查到库门,没拿到钥匙。”
卢婆取出夹在账中的薄纸。
上面按架号记着甲衣存数,末行合计一万零八十六具。
“这是老头子守卸料台时抄的。甲箱进去,他核空车出来。两个月,车轴压坏了十七根。”
关猛站起身。
“边营领不齐甲,这里藏一万具?”
萧煜翻到背页。甲制栏记着重札、覆肩、护颈,旁附禁军甲样尺寸。
“护陵军用不着这个数。”
他将两张图叠在一起,手指沿东池备闸移到石室顶端。
备闸开后,水先冲支洞,再进私库。支洞被堵,水还会另寻低处。图中私库下方标着弃料沉坑,一道翻板连着库底承梁。
“昨日只试开了一段。”萧煜道。
杨欢俯身看图。
“春祭当天再开全闸,御道塌,库底也塌。甲衣落进沉坑,石料跟着压下去。”
关猛把布带扔在地上。
“再说惊陵,不准往下挖。杀人毁账,一趟办完。”
萧煜按住铁匣。
“东宫领料凭已经备好。连修渠的人,他们都替朝廷选好了。”
卢婆抓住他的袖口。
“公子,图交出去了,守水口的人得活。梁家两个侄孙还在陵上,昨夜传话,说今夜封工棚,春祭后才能出来。”
萧煜叫来护卫,报出两人的姓名,命其持令去找周奕。
“单独安置,别在工棚前点名。您今晚也换住处,有人护送。”
卢婆松开手。
关猛已把图摊在碑前石台上。
“俺带人下去。”
“调六十名精卒,换陵工衣服。拿周奕的抢修凭进外围,进洞后分三队。”萧煜在图上圈出水口,“先占备闸与翻板室,剩下一队守工棚后路。带懂支护的匠人,别动承梁。”
“库门呢?”
“堵住出入口。等御前准令与监验官到了再开。”
关猛皱眉。
“等旨意,会不会误事?”
“急报现在送。人先进去,把活口和甲留下。谁点火放水,就地拿下。”
关猛接过军令,提刀走下石阶。
杨欢重新包好绢图,发现油布内侧还缝着一张窄条。他拆开线,递到灯下。
纸上只有梁奉写的两行字。
末批甲箱封库后,有内侍借皇后宫中库印验封。
验封当夜,内库水道另出一船。
萧煜捏住纸角。
卢婆看清字,伸手摸向匣底。
“还有件东西。老头子从船缝里捡的,怕沾了血吓着孩子,一直压在底下。”
锈屑被拨开。
一枚乳母出入宫禁的铜牌,卡在破损夹层中。牌背刻着姓名,正是如今住在李贵人宫里的旧宫乳母。
牌角穿着半截细绳。
绳上拴着一颗孩子的乳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