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戌时。
塞外古道密驿,半扇门板横在雪泥里。
王庭押使将绳头交给周奕,取出交人文契。
“崔盛在此。随身账袋都封了,请贵军落印。”
囚车里的人抬起头,胡须结着饭粒,额上留着鞭伤。他盯住周奕腰间的卫率牌,双腿往草堆里缩。
周奕没接笔。
“张嘴。”
崔盛闭着唇,押使伸手掐他下颌,被周奕挡住。
医官上前验看,取竹片压住舌根,又查牙缝。
“舌头完整,口内未藏药。喉中有伤,能说话。”
周奕这才在文契上签名。
押使收纸便走。崔盛扑到车栏前,铁链扯住脖子。
“你们大汗答应留我在王庭!我送过三批铁!”
押使跨上马。
“燕军在渡口等人。铁挡不住他们。”
马队出了驿门。
周奕打开账袋,翻出两册空皮封,内页已被割去。
崔盛喘着气:“他们搜的,你找他们去。”
“会找。”
周奕将皮封交给书吏,命车队启程。
古道向南拐过土梁,路旁枯柳遮住废井。押车军士提灯走在前头,周奕落后十步,手指搭着刀镡。
崔盛隔着车栏喊他。
“送我见陛下。我有军府的签单,三位殿下都用过我的铁。”
周奕没回话。
前方灯笼突然落地。
一支短箭钉入车板,箭头正对崔盛坐过的位置。
崔盛还未叫出声,车底伸出一只手,将他拖入夹层。覆着旧毡的铁板合上,第二箭撞在板上,折成两截。
“护住车轴!”
两侧军士举盾,囚车前后的灯一齐熄了。
六条黑影越过土梁,其中两人直扑车底。刀尖刚探入轮后,埋在路边的钩索便套住脚踝。
周奕踢开一柄短刀,踩住来人的手。
“车里坐着谁,查得挺细。”
黑衣人抬起左腕,袖内短弩对准车缝。
周奕挥刀斩落弩机。
土梁上响起弦声。一名提油罐的死士栽下坡,罐子滚进雪沟,火绒还夹在指间。
余下三人想退,后路已被卫率截住。半盏茶后,路上多了四具尸首,两名活口卸了下颌,捆在柳树下。
军士掀开铁板。
崔盛趴在夹层中,头发卡进木缝,扯了两回才爬出来。
车板上插着一支箭,箭镞染着褐粉。
他认出箭尾的青麻缠线,伸手去拔,又把手收了回去。
周奕看着他。
“认得?”
“外头都用这种箭。”
周奕拿过搜出的纸包。
包内三枚薄铤,一张接应图。图上画着密驿南侧土梁,囚车轴距也标了出来。
崔盛盯住薄铤底部,牙齿碰出响声。
“这银……”
“你发出去的?”
崔盛抱住头。
周奕抽出刀,擦去刃上的血,将染血刀鞘横在他颈前,逼他抬头看车板。
“这一箭穿进去,你的账由谁来讲?”
崔盛张了几次嘴。
“恒通号。”
周奕让书吏靠近。
“讲清。”
“银铤出自恒通号。每逢交铁,先折成皮货、药材价,再换兑票入京。铤底三点,是他们重熔后的记号。”
“谁的商号?”
崔盛望向被捆住的死士。
其中一人用头撞树,卫率揪住头发,将布团塞进他口中。
崔盛低下头。
“晋王府外围的。顾鸣收总账。”
囚车大营设在古道南端。
周奕把人押入帐中,桌上摆好从青石岭追出的兑票副册。
崔盛伸手翻页,翻到第十九笔便停住。
“这个写错了。”
“哪里?”
“押铁三百车,只入册二百四十车。余下六十车分去白石渡与北边。崔甲有一份短册,月底交我核数。”
周奕把笔推过去。
崔盛握不住,换了两次手才写下车号。
“矿上报塌井,死人从工籍销去。多采的铁挂在废渣项下,官料挑好的送私炉,差料回填官仓。南边要刀坯,北边要马具和甲钩,都从这条路走。”
书吏停笔换纸。
周奕取出孙成的验状抄件,放在崔盛肘边。
“这柄夹钢刀,杀了镇南军右哨百户孙成。”
崔盛盯着名字,笔尖滴下一团墨。
“矿工每死一个,你们省多少口粮?”
“账房算的……”
“账房也抓。你先写你经手的。”
崔盛伏在桌上写了两页,背后囚衣湿透。
他把纸推过来。
“铁银全部入恒通等三家商号。府里支取的走月账,余款藏在城北货栈。福顺栈第三间仓底,通源栈磨坊下,还有广裕栈后院废水窖。”
周奕逐处问入口与守门人。
崔盛答完,补了一句:“晋王府的人不去搬银。货栈每季假报鼠耗、雨损,银铤藏在损货箱底,转到别处再入账。”
“开窖凭什么?”
“半张茶引,配月底结票。”
周奕将死士身上的接应图翻过来。
背面粘着一角茶引。
崔盛撑住桌子,凳子向后刮出半尺。
“他们要清窖了!此票交出去,原账就烧,银转内宅!”
周奕叫进传令卒。
“货栈地址另抄三份。八百里加急送左统领,请旨同时封栈,先扣账房,拦住运货车辆。刑部与御史台各存一份。”
书吏取来印泥。
崔盛却把手藏到桌下。
“我还没说先皇后的事。得保我的命。”
周奕按住供纸。
“谁让你拿这件事换命?”
崔盛抬脚踹翻火盆,手腕从松开的绳圈里抽出,扑向帐门。
卫率将他压倒,搜出藏在掌侧的断铜片。腕绳已被磨开半截。
周奕蹲下,捡起铜片。
“难怪一路催着解枷。”
崔盛挣扎着向门外爬。
周奕下令断其脚筋,医官止血包扎,再加重枷。供状按印后,囚车交精锐接力押京,沿路只入军驿,不经地方牢房。
车门锁上,崔盛抓住栏木。
“药账在广裕栈!水窖东壁,第三块砖!”
周奕举灯靠近。
“谁的药账?”
“陆成礼寄存的旧抄本。”
崔盛舔了舔干裂的唇。
“先皇后最后一帖药,领药人写的是高源。”
周奕没有收灯。
“还有呢?”
崔盛把额头抵上栏木。
“领药之前,先验过一次药。验药的太医活到了第二日,值房却报他前夜已经告病出宫。”
周奕转身叫住传令卒。
“加一封密报,呈太子亲拆。”
崔盛从车内喊出一个名字。
书吏提笔记下,翻开随行官员名册,手停在半页。
此人如今就在云州。
三日前,刚替郑天成换过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