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苒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周聿珩也很快收回视线，牵着她继续往前。工作人员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连忙笑着提醒：“各位的包厢就在前面，请跟我来。”
众人这才重新迈开脚步。
许妍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两人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攥紧手里的托盘。
进了包厢以后，大家默契地没有提刚才的事。班长招呼众人点歌，几个人很快围到点歌台前，原本短暂凝滞的气氛也重新热闹起来。
黎苒刚坐下不久，身旁一个女同学便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对方朝四周看了一眼，神色有些不安。
“黎苒，我有一件事想单独告诉你。”
黎苒看出她似乎很紧张，没有多问，起身跟她出了包厢。
厚重的门在身后关上，里面的音乐声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女生握着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刚才看见许妍，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很多年前的事。”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段已经过去太久的记忆。
“高中有一天放学，我看见你往周聿珩的抽屉里放了一个信封。那时候我正蹲在旁边收拾书包，所以看得很清楚，只是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后来我跟着大家一起离开，走到楼梯口才发现有东西忘在教室，只能重新回去拿。可我走到窗户外面的时候，看见许妍还没有走。”
女生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她从周聿珩的抽屉里拿出了那个信封，拆开看完以后，又把里面的纸全部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她没有发现我。可我当时太害怕了，怕她知道我看见了这些，连东西都没敢进去拿，转身就跑了。”
黎苒安静地听完，许久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黎苒才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愿意告诉我。”
女生却还是十分紧张。
“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我不是故意瞒着你。那件事以后，我发现你和周聿珩突然不说话了，也想过要不要告诉你，可我那时候胆子很小，又怕许妍知道以后找我麻烦，所以一直没敢开口。”
“后来毕业了，大家也慢慢不联系了，这件事就被我忘在了脑后。直到今天重新看见她，我才突然全部想起来。”
她低下头，声音里满是愧疚。
“对不起。”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
黎苒并没有责怪她。
当年的对方也只是一个害怕惹上麻烦的学生，如今愿意把真相说出来，已经足够了。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是你说的。那件事也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替真正做错的人感到愧疚。”
女生怔了怔，紧绷许久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谢谢。”
黎苒回到包厢时，周聿珩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她刚刚靠近，他便抬起头，视线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
黎苒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等离开以后告诉你。”
周聿珩看出她暂时不想在这里说，没有继续追问，只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没过多久，包厢门再次被人推开。
几名工作人员端着果盘和酒水走了进来。跟在最后面的许妍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裙摆很短，胸前的领口也压得极低。
看见她进来，包厢里的说笑声短暂停顿了一下。
许妍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端着托盘径直来到周聿珩面前。她特意俯下身，将酒瓶和杯子一一摆到桌上，动作慢得明显有些刻意。
周聿珩几乎在她靠近的瞬间便偏开视线，身体也朝黎苒身边挪了过去。
许妍的动作微微僵住，却还是柔着声音说了一句：“请慢用。”
下一秒，周聿珩便伸手搂住黎苒的腰，将脸埋进她的颈侧。
“宝宝，我好害怕。”
他的声音压得不高，却足够让附近几个人听清楚。
“我想回家。”
黎苒沉默了片刻，原本还有些沉重的心情，硬是被他这句话冲散了大半。
旁边已经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黎苒抬手拍了拍他的后颈。
“你怕什么？”
“有不熟悉的人离得太近。”
周聿珩抱着她没有松手。
“我不喜欢。”
许妍端着托盘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
她特意换了衣服，又主动送东西进来，无非是想看看，周聿珩面对如今的她，会不会有哪怕一瞬间的动摇。
可他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黎苒抬眸看向她，语气依旧保持着基本的客气。
“东西已经放好了。”
许妍咬紧嘴唇，最终只能端着托盘转身离开。
门刚关上，包厢里压抑着的笑声便彻底散开。
“周聿珩，你也太夸张了吧？”
“不就是送个酒吗？怎么还害怕上了？”
周聿珩这才从黎苒颈间抬起头，神色自然得仿佛刚才撒娇的人根本不是他。
“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当然要自觉。”
又坐了一会儿，黎苒有些累了。
周聿珩察觉到她的倦意，便牵着她起身，向众人告别。班长没有强留，只让他们以后有时间再出来聚。
两人离开包厢，刚刚走过拐角，便再次被许妍拦住了去路。
她显然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眼睛微微发红，目光却始终落在周聿珩身上。
“周聿珩，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周聿珩眉心轻轻蹙起，没有回答。
许妍像是无法接受他的沉默，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们以前是同学，我坐得离你那么近。就算过去这么多年，你也不可能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吧？”
“够了。”
黎苒终于开口。
许妍猛地转头看向她。
黎苒神色平静，眼底却已经透出几分厌烦。
“请你尊重一下自己，也尊重一下别人。喜欢一个人，不是你纠缠他的理由。他不愿意回应，你却一次次逼他看见你，这不是深情，只是在为难他，也是在轻视你自己。”
许妍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要反驳。
黎苒却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更何况，我已经知道当年的事了。”
许妍的表情瞬间凝固。
“你拿走了我放在周聿珩抽屉里的信，擅自拆开，又把它撕碎扔进垃圾桶。”黎苒看着她，“你毁掉了属于我们的东西，现在却还站在这里，要求他记得你、在意你。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
许妍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眼底的慌乱几乎藏不住。
“你在说什么？”
“还需要我说得更清楚吗？”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许妍死死盯着黎苒，像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过去这么多年的秘密为什么还会被人揭开。
片刻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轻，渐渐却变得尖锐而失控。
“知道了又怎么样？是我拿的，也是我撕的。我就是不想让他看见！”
她红着眼睛，积压多年的嫉妒终于彻底爆发。
“我喜欢了他那么久，每天坐在离他那么近的位置，主动和他说话，想尽办法接近他，可他连看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可你什么都不用做，他眼里就只有你。”
“我就是不甘心。凭什么告白的人也要是你，最后得到他的人还是你？”
眼泪不断从她脸上滑落，她却忽然笑得更加痛快。
“后来我还去看了你。”
周聿珩的神色微微一变。
许妍没有注意，只死死盯着黎苒。
“那天你一个人站在那里等了很久，一遍遍看向楼梯口，还以为他一定会来。可是他没有来。”
“我就躲在旁边，看着你从满怀期待等到彻底失望，最后一个人离开。”
她声音发颤，脸上却带着扭曲的笑意。
“你平时看起来那么从容，那天却像个傻子一样。我当时真的觉得特别痛快。原来你也会有得不到的时候，原来你也会那么狼狈。”
周聿珩握着黎苒的手一点点收紧。
从黎苒提起那封信开始，他便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如今听到这里，当年所有无法解释的误会，终于彻底有了答案。
他抬眸看向许妍，眼底只剩冰冷。
“所以，当年是你。”
许妍怔住。
这是周聿珩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看她，可她等来的不是幻想过无数次的温柔，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
她眼泪掉得更凶，仍旧执拗地抬着头。
“是我又怎么样？如果不是我，你们当年早就在一起了。至少那几年，你们互相怨恨，谁也没有得到谁。至少，我真的让你们错过了。”
“那又如何？”
周聿珩的声音很平静。
许妍脸上的表情微微一滞。
他将黎苒的手握得更紧，语气没有起伏，却比任何恶语都更加伤人。
“你不过是毁掉了一封信，毁不掉我喜欢她这件事。”
“你以为自己改变了我们的结局，其实只是让我们晚了一点走到一起。就算重来一次，就算中间再隔着更多误会，最后站在我身边的人，也只会是她。”
许妍嘴唇颤了颤，再也说不出话。她费尽心思守了这么多年的秘密，曾经被她当成唯一一次胜利。可到了他们面前，竟然轻得像一个笑话。
她以为自己真的赢过。原来从始至终，她都没有赢过。
周聿珩不再看她，只低头问黎苒：“回家吗？”
黎苒点了点头。
“走吧。”
两人十指相扣，从许妍身边走过。
谁也没有回头。
许妍僵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了下去。
她捂着脸，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再也控制不住。
她也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够站到他们身边。可这些年过去，她才终于明白，他们的人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电视里的电影首映、广告代言、红毯采访、热搜新闻……
她只能隔着屏幕，看着曾经的高中同学一步步站到聚光灯下。
而自己，却站在会所昏暗的灯光里，为了生活向一个又一个陌生人赔着笑脸。
今晚，她特意换上最昂贵的一条裙子，精心化了妆，以为至少能让周聿珩多看自己一眼。
可到头来，他只是下意识躲向了黎苒。连一眼，都没有留给她。直到这一刻，她终于不得不承认。
她输的，从来不是那一封信。
也不是黎苒。
而是自己。
她把所有的人生都困在了那份求而不得的执念里。而他们，却早已并肩走向了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