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佐藤课长。他要看白度、看杂质、看冻品中心温度。”
叶阳让开一条道。
“看吧。”
验货验得很细。开箱,切片,手搓,灯光下看色。
课长蹲在托盘边上,眼镜摘下来又戴上,一句话不说。翻译有点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课长,怎么样。”
佐藤把一块鱼糜对着灯看了半天,终于开口,翻译腔一字一顿。
“白。很白。没有杂鱼。温度也够。”
他站起来,对叶阳点头。
“我们可以要。能签长约最好。”
叶阳没接长约这两个字。
“这一航先说这一航。”
欧洲那头来得更直接。采购没换衣服,靴子上还带着港泥,一进加工舱就问。
“全部。这一航的鱼糜,我们包了。现款。”
张大鹏眼睛都亮了。
叶阳摇头。
“三成不定。七成你们两家分。三成我留着。”
“留着做什么。”
欧洲采购皱眉。
“我们给的价不会低。”
“国内有几个老客户。”
叶阳说。
“年年这个时候等原料。谁也别想让我一次卖完。”
佐藤课长听完,嘴动了动,没再争。
欧洲采购盯着他看了两秒,点头。
“七成,可以。合同今天出。”
沈曼妮在旁边已经把计算器按开了。
七成鱼糜,按他们报的到岸价,现款一亿一千四百万。她没念出声,只把数写在纸角上,推给叶阳看了一眼。
叶阳看完,把纸翻过去。
“配额和单子都齐。按吨交割,超了的部分另外谈。”
一句带过,没人再问。
验货的人还没走干净,甲板上已经开始冻下一舱。
手套粘鱼上,是这几天最大的笑话。
冻得太快,鱼皮和橡胶粘死。有人一撕,连着一层皮下来,疼得跳脚,全甲板起哄。
“志亮又掉层皮!”
“那是鱼的皮还是你的皮?”
“我的!我的还带着毛!”
叶海浪把人拉去医务室抹药,回来自己也中招,左手掌心红了一块,举起来给人看。
“谁再笑,晚上洗碗。”
没人怕。笑的人更多。
有人把撕下来的那层皮贴在舱壁上,用笔写了三个字:纪念。写完自己先笑趴下去。
晚饭是一锅狭鳕炖豆腐。
有德把鱼块切得很大,豆腐整块下,汤白得发亮。全船的人围着食堂那几张桌子,盆底朝天。
张大鹏放下筷子,揉肚子。
“明天再看见这鱼,我想吐。”
“你吐完还得下网。”
叶海浪说。
“那我吐在网上,当饵。”
有德从窗口探出头。
“饵你们自己想办法。锅我刷了。谁再说狭鳕两个字,明天粥里不加葱。”
小海举手。
“那蟹棒呢。蟹棒能说吗。”
“蟹棒是人做的。”
有德想了想。
“能说。”
一桌子人又笑。笑完有人打哈欠,有人直接趴桌上。
风还在外面砸,船还在摇,舱里却暖。鱼腥混着豆腐香,熏得人眼皮往下掉。
佐藤课长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翻译帮他提箱子,鞋套脱在舷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加工舱的灯,忽然多问了一句。
“你们船上,有一条很大的章鱼。”
叶阳站在舷边,脸上没动。
翻译补得很快。
“课长的意思是,去年在地中海,他们的船也看见过。很大。跟在一艘中国船旁边。”
风灌进通道,灯晃了一下。
佐藤看着叶阳,等回答。
叶阳把手套拍了拍,语气平得很。
“海里的章鱼多了去了。”
佐藤看了他两秒,点了下头,没再问。
人下了舷梯,补给船的灯往远处移。甲板上有人喊下一网的班次,鱼糜线还在响,白肉箱又一排码出来。
配额单是马库斯从岸上递进来的。
正规渠道,帝王蟹笼捕配额三百吨,转让费一千二百万整。观察员、标签、日志、回报,一项都不能少。
叶阳翻完,把单子扣在桌上。
“笼子备了多少。”
“三百二十只。”张大鹏说。
“饵呢。”
“鲭鱼块加鲱鱼头,冻的,够这一轮。”
“下。按点布,别贪密。”
白浪号转到配额区。铁笼一排排吊出舷外,挂上饵,沉绳放下去。
笼子入水只剩一串白泡。甲板上的人搓着手等。
第一只拽上来,空的。
第二只,还是空的。
第三只笼子里只有半截饵,连蟹腿毛都没有。
叶海浪把铁笼子往甲板上一墩。
“这铁盒子比鱼难伺候。”
“鱼好歹会撞网。”志亮蹲着解绳,“它就知道躲。”
小海哈着白气。
“再空下去,这一千二百万买配额,买了个空气?”
“闭嘴干活。”周廷章从后面喝了一声,“蟹不跟你的性子走。熬。”
空笼一连拽了三十多只。有人骂,有人把饵重新塞紧,有人拿棍子敲笼门,敲完自己也觉得没道理。
绞机又响。下一只出水,铁丝咯吱一声。
笼子里挤着八只。红得发黑,腿撑满了格。
最大那只钳距两米一,蟹钳把笼丝夹出一排凹痕,像被钳子咬过的铁。
甲板上有人先骂了一句,跟着全场都骂,骂完变成喊。
“八只!这一笼八只!”
“那只最大的,腿都伸出笼外了!”
两个人抬,抬得直喘。叶阳走过去看了一眼。
“活的进舱。按只分,别堆。”
后面的笼子密起来。有的三只,有的五只,偶尔空一回,空完又是满的。
鲜活舱的水泵开到最大,海水循环,蟹在格子里吐泡。
沈曼妮拿本子记。
“活蟹三百八十二只,估重两百六十吨。配额还没顶满。”
马库斯在旁边打电话,翻译腔来回切。
“现货。活的。我们靠港过磅。价按只,不按船。”
有德从厨房探出头,手里已经拿着蒸笼。
“规矩说清楚。每人每天两只,多的一只不准动,全进鲜活舱,回国内。”
刚开锅那顿,食堂里全是蟹黄味。
清蒸、椒盐、蟹粥,三样轮着上。张大鹏夹着一条腿,油脂顺着嘴角流。
“爽。这才叫出海。”
叶海浪敲蟹壳敲到手指红。
“比狭鳕强。狭鳕吃到后来我想吐,这个我能再来十只。”
“不准。”有德拿铲子敲窗口,“两只。再偷一只,明天你刷厕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