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桡动脉恢复血流,离断肢体原本苍白的皮肤逐渐有了一丝血色。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值班主治更是忍不住激动道:
“通了!”
“桡动脉真的通了!”
沈砚此刻却没有跟着放松。
他低头观察韩大勇右手的颜色和肿胀情况,又检查指端毛细血管反应,表情依旧严肃。
“还没有结束。”
“现在只是血能进去了。”
“静脉回流还没有建立,如果血进得去却回不来,离断肢体很快就会淤血肿胀。”
“一样保不住这条手臂!”
值班主治脸上的喜色瞬间收敛。
他发现自己高兴得确实太早了。
桡动脉恢复血流,只能证明桥接吻合成功。
但尺动脉尚未处理,主要静脉回流同样没有重建!
这台手术只是刚刚迈过最危险的一道门槛,后面还有好几道关卡等着他们!
郑国梁重新坐到显微镜前。
可他刚刚伸出手,动作便停了下来。
他的年纪已经大了,再加上长时间高压操作,他的手指已经出现轻微疲劳。
幅度很小。
普通人甚至很难看出来。
可显微血管吻合本就是在毫米之间操作。
任何一点细微颤动,都可能造成血管内膜损伤,甚至让整个吻合口重新出现问题。
郑国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随后又看向沈砚。
他没有因为自己是这台手术的主刀,就继续强撑。
对一名医生来说,病人的生命和手术结果永远排在第一位!
谁的技术更好,那谁就来做主刀!
“沈砚。”
郑国梁沉声说道:
“剩下的尺动脉和主要静脉吻合,你来!”
值班主治愣住了。
手术室护士同样忍不住看向郑国梁。
刚才郑国梁只是让沈砚试着完成静脉桥接的一端。
现在却主动把后续最关键的显微血管吻合全部交给了沈砚?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郑国梁已经彻底认可沈砚的操作了!
一个刚入伍的新兵,一个复大医学院的大一学生!
居然在这种高难度断肢再植手术中,得到了主刀的绝对信任!
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有天才这一说吗?
并且他们还亲眼见到了!
沈砚没有推辞。
“是!”
他重新坐到显微镜前,开始处理尺动脉。
尺动脉的损伤范围没有桡动脉那么长。
可真正完成游离以后,沈砚还是发现部分表面看起来正常的血管,其内膜已经出现了轻微挫伤!
如果为了节省时间直接进行吻合,短时间内或许能够恢复血流。
可一旦血栓形成,后果将会更加严重!
沈砚果断切除受损部分,重新修整血管断端。
两侧长度刚好能够在无张力状态下完成对合。
沈砚的每一个动作都稳定得可怕。
旁边的值班主治原本还想帮忙提醒。
可看了半天,他硬是找不到任何需要提醒的地方!
针距均匀,边距一致,缝线力量控制得刚刚好。
既能让血管内膜准确对合,又不会因为缝线过紧造成吻合口狭窄。
整个操作顺畅得像是沈砚已经把这台手术做过无数次了一样!
值班主治看得越来越沉默。
他明明是军区医院的主治医师。
参加过大大小小不知道多少台手术。
可站在沈砚旁边以后,他居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才是实习生的错觉!
这感觉太离谱了!
很快,尺动脉吻合完成。
阻断夹缓缓松开,血液顺利通过吻合口,没有出现渗漏!
更没有出现血管痉挛和吻合口狭窄!
“尺动脉通畅!”
沈砚没有停下,立即开始处理主要静脉。
相比动脉,静脉管壁更加薄软。
在显微镜下稍微牵拉过度,就可能发生塌陷、卷边或者扭转。
而且静脉回流数量不足,也会导致离断肢体迅速淤血肿胀。
沈砚先确认所有主要回流静脉的位置和损伤范围,随后才开始逐一吻合。
此时,手术已经进行了很长时间。
手术室护士的双腿都有些发酸。
值班主治的脖子和肩膀同样开始僵硬。
郑国梁更是连续保持高强度精神集中,眼睛里已经出现血丝。
可坐在显微镜前的沈砚,双手依旧稳定!
哪怕连续完成多条血管吻合,他的动作也没有明显变形。
随着主要静脉回流逐渐建立,韩大勇右手的颜色和温度开始进一步恢复。
原本略显迟缓的指端毛细血管反应,也逐渐变得明显!
值班主治立即拿来多普勒设备进行检查。
清楚的血流信号传了出来。
“动脉血流存在!”
“静脉回流暂时稳定!”
直到这一刻,郑国梁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最危险的缺血阶段总算过去了!
从韩大勇受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太长时间。
如果继续拖延下去,受损肌肉和神经组织将会进一步失活。
好在他们没有一直等待专家!
更幸运的是,沈砚完成了最关键的显微血管吻合!
韩大勇这条右手臂,终于有了真正保住的希望!
不过血流恢复,并不代表手术结束。
骨骼、血管只是重新连接,大量断裂的肌肉、肌腱和神经,还需要继续进行修复。
如果这些结构无法恢复,即使右手最终存活,也很难重新获得正常的运动和感觉功能。
“继续手术!”
郑国梁迅速安排人员。
值班主治负责协助处理屈肌腱和伸肌腱。
郑国梁重新确认已经固定的骨骼和主要肌肉组织。
沈砚则继续配合完成肌腱对位。
肌腱修复不能只考虑缝上。
还要考虑张力、长度以及后期滑动功能。
缝得太紧,可能影响关节活动。
缝得太松,又无法有效传递肌肉力量。
沈砚每处理一条肌腱,都会重新确认两端的位置和张力。
他的速度很快的同时,也没有出现为了追求速度,省略任何必要步骤!
值班主治原本还有些担心沈砚只擅长血管吻合。
可看完他的肌腱修复以后,这点担心彻底消失了。
他现在非常的纳闷,这小子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同时他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落伍了!
难不成在那些顶级医学院里面,现在已经开始在大一课程里教断肢再植了?
可就算学校真敢教,也没有哪个大一学生能够学到这种程度吧!
“难道这小子有系统?”
突然,值班主治心里出现了这么一个荒诞无比的猜想。
但转念一想,他便把这个想法给否定了!
毕竟要是有系统的话,这小子为什么不直接来医院,而是去当个大头兵呢?
除非他脑子有坑!
……
主要肌腱修复完成以后,手术进入神经修复阶段。
正中神经、尺神经以及桡神经分支,早已在清创过程中完成标记。
沈砚重新坐到显微镜前。
他将神经断端重新修整,随后根据神经束的走向进行准确对位。
显微镜下,神经修复同样是一项极其精细的工作。
任何明显错位,都可能影响韩大勇右手未来的感觉和运动恢复。
沈砚控制着器械,稳定完成操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术室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声音,以及众人偶尔进行器械交接和病情汇报的声音。
就在手术进行到后半段时,手术室门被人推开。
外出参加会议的解放军XX医院显微外科主任周景山,终于赶回了军区医院!
他接到消息以后,一路催着司机往回赶。
到医院以后,甚至没来得及回办公室换衣服,便直接冲到手术室外了解情况。
在得知手术没有等待自己,已经进行了大半以后,周景山的脸色当场变了。
他在路上已经看过了病例。
韩大勇不是普通切割伤,而是机械造成的右前臂完全离断!
血管、神经、肌腱和肌肉组织全都存在不同程度挫伤!
这种复杂伤情,即使由他亲自主刀,也不敢保证一定能够再植成功!
而今天值班的主治医师是他的徒弟,虽然有显微外科基础,但技术他也是很清楚的。
虽然郑国梁是个老手,但就算是他们两个加起来,也不可能完成这台手术!
“血流重建了吗?”
周景山换好衣服后,一边刷手,一边问自己的助手。
助手立即回答:
“已经重建好了,桡动脉做了自体静脉桥接,尺动脉和主要静脉也已经完成吻合!”
“手术做的非常完美,足以把视频当做教学视频的那种程度!”
周景山闻言,动作猛然一顿!
“真的全通了?”
“目前多普勒检查血流信号正常,右手颜色和温度正在恢复。”
周景山彻底愣住了。
他原本已经做好赶回医院以后接手残局,甚至重新处理吻合口的准备。
结果自己还没进手术室,结果却被告知最困难的血流重建已经完成了?
这是什么情况?
自己的徒弟和老郑的本事,他非常清楚。
两人什么时候能把手术做到这种程度了?
难道他们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偷偷进化了?
他立即换好手术服,进入手术室。
周景山第一眼看的不是操作人员,而是病床上躺着的韩大勇的右手。
右手手臂上的皮肤颜色正在恢复,指端存在毛细血管反应。
虽然离断肢体仍有一定肿胀,但没有出现明显静脉淤血表现!
多普勒设备也能探测到清楚的血流信号!
真的通了!
而且血流恢复情况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周景山立即走到显微镜旁,开始检查已经完成的血管吻合。
尺动脉吻合口平整。
缝线分布均匀。
血管没有扭转和明显狭窄。
主要静脉回流同样通畅!
当他看到桡动脉的自体静脉桥接段以后,眼神更是彻底变了!
移植静脉方向正确,两端吻合口没有明显渗漏。
血管内膜对合整齐,整个桥接段的长度和张力控制得近乎完美!
这不是勉强把血管接通!
而是一份足以拿到显微外科学术会议上,当做经典案例展示的吻合结果!
周景山下意识问道:
“桡动脉桥接是谁做的?”
手术室安静了一瞬。
值班主治表情复杂地抬起手,指向正在显微镜前修复神经的沈砚。
“他。”
周景山顺着方向看过去。
沈砚戴着口罩和手术帽,只能看出非常年轻。
周景山第一反应,是医院从其他地方调来了年轻的显微外科医生。
“哪个医院过来进修的?”
郑国梁回答道:
“沈砚现在还不是医生。”
“他是我们团今年刚入伍的新兵!”
“他……是一个医学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