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西道,修篁蔽日。
千竿翠竹随风摇曳,发出沙沙轻响。竹海深处隐着一处精巧木舍,飞檐挑角,窗棂下悬着两盏素白纱灯,透出几分避世幽居的雅致。
屋内案几上,青瓷茶盏正腾起袅袅热气。
靳冰云倚坐在窗棂前,素白罗裙曳地,青丝仅用一根白玉簪轻绾。那张欺霜赛雪的容颜清丽脱俗,眉宇间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愁绪。
她低垂着长睫,凝视着杯中沉浮的碧螺春,指尖碰着微烫的杯壁,久久未动。
“冰云,尝尝我亲手熬的莲子羹。”
门扉轻推,风行烈端着一只砂锅快步迈入。
他身形挺拔英朗,步履矫健,眉宇间洋溢着意气风发的昂扬。他将汤盅置于案头,取过白瓷小碗盛满,递到女子面前,目光里满是疼惜。
“你在窗前坐了两个时辰,山风寒凉,莫要伤了身子。等我将厉若海师尊传授的‘燎原百击’练至大成,便带你远离这纷乱江湖,去塞外寻一处水草丰茂之地,共度余生。”
风行烈言辞真切,胸膛中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靳冰云抬起双眸,看着眼前这张轮廓分明的刚毅脸庞,眸底深处泛起难以言说的痛楚。
她启开红唇,欲言又止,终究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行烈……若有一日,你发现我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纯粹,你待如何?”
“傻丫头,胡思乱想些什么?”
风行烈朗声大笑,伸出宽厚手掌,想要轻抚她的发顶,
“你我自相遇至今,同生共死。我风行烈这条命早已是你的,纵然天地翻转,我对你的情意也断不会有半点动摇!”
靳冰云娇躯微僵,不着痕迹地偏首避开了他的手掌。
这细微的动作让风行烈的手掌僵在半空,神色微滞。
“你……还是放不下言斋主的法旨么?”风行烈苦涩开口。
靳冰云惨然一笑,双手扣在一起,指甲嵌入掌肉之中。她岂止是放不下师尊的法旨,她背负的,乃是魔师庞斑破碎虚空的无上魔劫!
眼前这炽烈的青年,满心欢喜以为觅得良配,却不知自己不过是庞斑选定的炉鼎。
庞斑以她为媒,将道心魔种寄托于她身上,再由她将情丝深种于风行烈心田。待得风行烈情根深种、功力登峰造极之时,便是庞斑收割魔种、破道飞升之日。
“行烈,走吧。趁着天色未晚,远远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靳冰云别过脸去,喉头哽咽。
风行烈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她的香肩,低喝道:“我不走!冰云,你到底瞒了我什么?不管是慈航静斋还是魔师宫,有我手中长枪在,谁也休想将你夺走!”
“凭你手中那杆破枪,也配口出狂言?”
一道清朗淡漠的男子嗓音,突然在屋内凭空响起。
这声音不高,却宛如九天雷音震荡在二人耳膜深处。屋内的竹帘、茶盏、悬挂的字画,未曾受到半点劲风波及,空间本身却泛起层层水质般的波纹。
“谁?滚出来!”
风行烈反手拔出背后丈二红枪,枪尖红缨抖开,绽出朵朵寒芒,杀意纵横四溢,将整座竹屋的四壁压得咯吱作响。
虚空之中,波纹骤然向两旁分开。
一名白衣如雪的青年自虚无中踏步而出。
他黑发如瀑,负手而立,腰悬一柄古朴奇特的长刀,浑身上下没有半分烟火气息,宛若自九天仙阙走下的神祇。
在其身后,两名绝色丽人随行而出,一人清丽绝伦,一人冷傲如霜,正是王语嫣与木婉清。
来人自是宋青书。
“空间挪移?撕裂虚空?!”风行烈瞳孔圆睁,握枪的手臂隐隐绷紧,掌背青筋暴起。
宋青书根本未曾正眼看他,目光直接落在靳冰云身上。
视线交汇的刹那,靳冰云如遭雷殛,娇躯剧烈晃动了一下。
在她的感知中,眼前这个白衣男子体内散发出的气息,浩瀚如星海,古拙如神岳,甚至隐隐带着一种凌驾于天道之上的恐怖威压。
那是比魔师庞斑更为深不可测、更为高远的大道气息!
“慈航静斋的道胎,魔师宫的魔种,合炼出的情劫鼎炉。”
宋青书神色闲适,信步走到案几旁,指尖在茶杯上轻轻一叩,那杯早已冷却的茶水当即重泛滚沸,白雾升腾。他漫不经心地哂笑一声:
“言静庵自诩名门正派,却将门下至清至纯的传人送入魔师怀抱;庞斑自诩天纵奇才,横绝塞外,却要借男女交欢、情丝反噬来勘破生死玄关。
一个伪善,一个卑劣,当真是天下间最可笑的笑柄。”
这番话语如万柄重锤,狠狠砸在靳冰云的心房!
靳冰云面色煞白,毫无血色,双腿发软,踉跄后退数步,险些跌倒。
这些埋藏在她心底最深处、日夜折磨着她良知的秘密,竟被这个素未谋面的陌生男子,在弹指间赤裸裸地揭露开来!
“你……你究竟是何人?休要在此妖言惑众,玷污冰云与言斋主的名声!”
风行烈双目充血,怒发冲冠。他无法忍受心中的白月光被人如此折辱,长枪一震,体内先天真气轰然爆发,丈二红枪化作九条狂暴的烈火恶龙,直奔宋青书面门扎去!
“燎原百击——烈火焚城!”
枪芒未至,狂暴的枪罡已将地面青砖尽数绞成齑粉!
面对这足以名列天下一流高手的夺命杀招,宋青书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无知蠢物。”
四个字吐出,他身前三尺之地,空气蓦然泛起一道金色的阴阳太极图纹。
轰!
九条烈火长龙撞在太极图纹之上的刹那,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掀起,枪芒瞬间消融瓦解。
一股沛莫能御的反震力道顺着枪杆倒灌而回,风行烈身上的衣衫轰然爆裂,双手虎口皮开肉绽,整个人如遭九天陨石砸中,惨叫着倒飞出去,狠狠砸穿竹舍墙壁,跌落在外面的泥泞之中!
“行烈!”靳冰云惊呼出声,正欲扑出,宋青书那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然点在了她的眉心之上。
“自身难保的鼎炉,还有闲心管别人?”宋青书冷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