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门之前,死寂无声。
那道从天而降的白衣身影,仿佛定格了时空。
宋远桥看着那张既熟悉又有些许陌生的年轻面庞,这位一生沉稳如山的武当二代首席,此刻竟感觉鼻头一酸,虎目之中瞬间被灼热的泪水充满。
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庆幸。
庆幸武当,有宋青书!
“爹。”
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歉意。
宋青书的目光扫过宋远桥、俞莲舟、张翠山等人。
看到他们虽个个衣衫破损,面带黑气,但气息尚算平稳,并无性命之忧,这才暗松一口气。
他对着众人,深深一躬。
“爹,二叔,诸位师叔,青书来迟,让你们受惊了。”
这一躬,是为人子、为人侄的歉意与孝道。
“不迟,不迟!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宋远桥嘴唇翕动,强忍着激动,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俞莲舟性格刚毅,此刻也难掩激动,但他更关心战局,立刻沉声提醒。
“青书小心!此獠乃天榜第七的血衣侯,刀法诡异绝伦,这毒雾更能侵蚀真气,污人神魂,歹毒无比!”
宋青书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而后,他才缓缓转过身。
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庞,在转向敌人的瞬间,所有温度尽数褪去,只剩下宛如万载玄冰的冷漠。
他的目光,像两柄无形的利剑,钉在了那个从山壁凹坑中滑落的身影上。
声音淡漠,却带着审判般的威严,回荡在死寂的山门前。
“就是你,要摘我武当匾额?”
“噗……”
血衣侯单膝跪地,喷出一口逆血,左手死死按住右肩狰狞的伤口。
那里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剑气残留的锋锐之意,正不断破坏着他的生机。
他脸上的狂妄与戏谑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惊恐,以及被这份惊恐点燃的滔天暴怒!
“宋……青……书!”
三个字,几乎是从血衣侯的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阴鸷的眸子,此刻已彻底被疯狂的血色所充斥。
“本侯承认,是本侯小看你了!”
“天人?好一个天人!”
话音未落,他猛然站起。
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他断臂处的伤口,那些翻卷的血肉竟像拥有生命的毒蛇般疯狂蠕动,无数诡异的血色肉芽交织、攀爬,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强行止血、结痂!
一股比之前更加凶戾、邪恶的气息,从他体内轰然爆发!
“但是!”
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你斩得断本侯的肉身,却斩不断本侯修炼百年的血海魔功!”
“今日,便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地狱!”
“燃我魔血!血神降世!”
血衣侯仰天长啸,整个人“嘭”的一声,竟直接炸成一团无比浓郁的血光!
那血光冲天而起,将他那柄残月血刀包裹在内。
嗡嗡嗡——!
血刀发出亿万怨魂同时哭嚎般的凄厉悲鸣,刀光不再是一道,而是化作了一片真正的、无边无际的血色海洋!
腥!
极致的腥臭味,混杂着浓郁的铁锈气息,瞬间压过了毒雾的味道,让山下的群雄阵阵作呕。
冷!
刺骨的阴寒,让每一个人都感觉如坠冰窟,皮肤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
血海之中,无数张扭曲痛苦的人脸沉浮不定,伸出枯骨般的手臂,发出无声的哀嚎与诅咒,铺天盖地地朝着那道白衣身影席卷而去!
周遭的暗红毒雾,更像是找到了君王,疯狂受到牵引,化作无数狰狞的血色骷髅头,张开黑洞洞的大嘴,一同噬向宋青书!
这一刀,已是血衣侯燃烧精血与神魂的搏命一击!
其威势,比刚才强了何止十倍!
这已经不是凡间的武学,而是来自九幽地狱的魔神之怒!
山道上,三千精骑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一声声恐惧的嘶鸣。
峨眉派阵中,丁敏君等弟子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
周芷若一袭素雅长裙,在猎猎罡风中飘动,她手心已然捏出了冷汗,柳眉紧蹙,喃喃自语。
“好恐怖的刀势……这才是天榜第七的真正实力吗……”
她身旁的赵敏,一身华贵的郡主装扮,金饰玉佩叮当作响,她那双灿若星辰的美眸中,却看不到丝毫畏惧,反而异彩连连。
她看的不是那片汹涌的血海。
而是血海之前,那道从始至终,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的白衣身影。
“可惜。”
赵敏的红唇,勾起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
“他遇错了人。”
面对这足以让任何大宗师都头皮发麻、肝胆俱裂的绝杀一击,宋青书依旧站在原地。
他甚至,连身后的剑都未曾拔出。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那柄白玉折扇。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
没有霸道绝伦的掌力。
他只是以扇为剑,在身前,极其轻柔地、甚至显得有些缓慢地,划出了一道圆弧。
嗡——!
一声清越的道鸣,仿佛从万古之前传来,洗涤人心。
一个完美的,黑白二气流转不休的太极图,就在宋青书身前悄然浮现,缓缓旋转。
那片狂暴、污秽、怨毒的血海刀光,撞入太极图的刹那。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那足以摧城断岳的血海,竟如百川汇海,泥牛入水,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所有狂暴的力量,都被那看似缓慢旋转的太极图一点点地“引入”。
所有怨毒的诅咒,都被“牵引”。
所有污秽的魔气,都被“消磨”。
最后……
血衣侯所化的血光之中,传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他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不!不可能!我的血海刀意,我的怨魂大军……怎么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宋青书一步踏出,身形已然穿过了那片正在被净化的血海,出现在他的面前。
手中的白玉折扇,轻轻向下一落。
“太极者,无极而生,阴阳之母。”
清冷的声音,如同天道敕令。
“便以你之血,净你之罪。”
嗤。
一道融合了九阳真火的至阳至刚与九阴真气的至阴至柔,所化作的黑白扇影,薄如蝉翼,细若游丝。
它轻飘飘地,划过了那团浓郁的血光。
刹那间。
血海刀光,从中崩解。
漫天怨魂,仿佛听到了解脱的福音,在净化的光芒中消散,发出最后一声满足的叹息。
血衣侯的身形从血光中重新凝固,僵在了半空中。
下一息。
一道细微的血线,自他的眉心血色竖纹处浮现,一路向下,穿过鼻梁,嘴唇,咽喉,延伸至胸腹丹田。
“你……”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眼中充满了极致的不解与茫然。
为何,自己连他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宋青书神情淡漠,只回了两个字。
“太弱。”
话音落。
轰!!!
血衣侯的身躯,轰然从中间裂成两半!
他体内那磅礴汹涌的血海魔气还未来得及扩散,便被那道黑白之气中蕴含的九阳真火瞬间点燃!
熊!
金色的火焰凭空而起,将他的残躯在半空中焚烧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
天榜第七,海外血衣侯,形神俱灭!
死寂。
那十余名跟在他身后的元廷高手,眼睁睁看着他们的主帅被如此风轻云淡地抹杀,吓得肝胆俱裂,亡魂皆冒!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们想也不想,便转身施展出吃奶的力气,疯了一般分头向山下逃窜。
宋青书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
他只是背对着那些逃窜的身影,随意地一挥袖袍。
咻咻咻咻!
数十道无形无质的剑气,如同一群灵巧的银鱼,自他宽大的袖中飞出,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凌空转折。
它们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从后心穿透了每一名逃窜的元廷高手。
噗通、噗通……
十余具尸体,如下饺子一般,纷纷栽倒在山道之上,再无声息。
满山,再次陷入死寂。
针落可闻。
山下所有人,无论是武当弟子,还是各派援军,都呆呆地看着那道站在山门前的白衣身影。
一人,一扇,一念之间。
覆灭元廷精锐,秒杀天榜第七!
这是何等神威!
片刻的死寂之后,是比之前更加疯狂、更加崇敬、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少掌门无敌!!”
“宋盟主无敌!!!”
“武当!武当!武当!”
宋青书抬手,虚虚一按。
那震天的欢呼声竟奇迹般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带着狂热的目光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个指令。
他抬头,目光穿透被剑气撕开的百丈裂缝,望向毒雾更深处的金顶方向。
“毒种源头,还在。”
他轻声自语。
一阵香风袭来。
赵敏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她那身华丽的裙摆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一双明媚的眸子凝视着后山,伸出纤纤玉指,指向紫霄宫后方的某个方位。
“源头在那边,武当金顶之下。”
宋青书眸光骤然一凝。
那里,正是太师父张三丰的闭关之地!
元廷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太师父!
就在他准备动身,率众杀上金顶,将那毒源彻底铲除之时。
一道苍老、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疲惫与虚弱的声音,忽然从紫霄宫的方向传来,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青书。”
“来后山,见我。”
宋青书心神剧震!
这是太师父的声音!
但这声音之中,除了往日的慈和与厚重,竟还蕴藏着一丝……前所未有的虚弱!
仿佛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宋青书不敢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残影,瞬间消失在原地,直奔后山而去。
赵敏与周芷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惊疑。
二人也立刻施展轻功,快步跟了上去。